【療癒林伯、進入記憶深處】
第五章:灰色的畫布
*快樂鼠尾草(Clary
Sage)是植物界的致幻劑。它不負責給予快樂,它負責撕開現實的帷幕。當世界褪去色彩,唯有它能充當「第三隻眼」,強迫你直視靈魂深處那些瘋狂的、尖叫的色彩。*
──《逐光藥師的植物魔典·卷四·幻視之眼》
【陳默:曾經的色彩】
三個月前,陳默還是社區裡最有名的畫家。
不是那種賣畫賺大錢的畫家──他從來不在乎錢。他是那種會在社區活動中心免費教老人畫水彩、會幫幼兒園的牆壁畫上整片向日葵田、會用粉筆在公園地上畫巨大的彩虹讓孩子們踩著玩的畫家。
「陳老師,為什麼你的畫這麼漂亮?」曾經有個小女孩這樣問他。
陳默蹲下來,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因為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顏色,」他說,「每個人身上都有顏色。你的是粉紅色的,像櫻花。你媽媽的是橘色的,像夕陽。」
小女孩睜大眼睛。「真的嗎?那你自己是什麼顏色?」
陳默笑了。「我啊,我是彩虹色的。因為我把看到的所有顏色都收集起來了。」
那是他的天賦,也是他的詛咒。
從小,陳默就能「看見」一些奇怪的東西。他看見人們身上有光暈,有顏色,有時候還有形狀。開心的人身上是暖色調的,難過的人身上是冷色調的,生氣的人身上會閃爍着尖銳的紅光。
他的父母帶他去看過醫生,做過各種檢查。醫生說他可能有「聯覺」──一種感官交叉的神經現象。但陳默知道不只是這樣。他看見的不是「顏色」,而是「情緒」。是「靈魂」。
他學會了把這些「看見」的東西畫出來。
二十歲那年,他畫了一幅畫,畫的是社區公園。但畫布上不是普通的公園──那裡有一棵巨大的樹,樹冠是由無數個發光的小人組成的,每個小人都有自己的顏色。樹根深入地下,連接著一片黑色的湖泊。
「這是什麼?」有人問。
「這是我們社區的靈魂,」陳默說,「那些發光的是活著的人。那片黑色的湖⋯⋯是被遺忘的人。」
沒有人理解他在說什麼。但那幅畫被掛在社區活動中心的牆上,一掛就是十五年。
直到三個月前。
那天,陳默像往常一樣在公園裡寫生。他畫着那棵老榕樹,畫着樹下乘涼的老人,畫着追逐蝴蝶的孩子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從那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廢棄公園裡,有一團黑色的霧氣正在緩緩升起。那霧氣不是普通的黑──它是吞噬光線的黑,是否定存在的黑。
陳默放下畫筆,站起來,想要看清楚那是什麼。
然後那團黑霧轉向了他。
就像有一雙眼睛,從黑暗深處看向他。
那一瞬間,陳默感覺到自己身上所有的顏色都被抽走了。那些他花了四十年收集的、來自每一個他愛過的人的顏色──粉紅的、橘色的、金黃的──全部被那雙眼睛吸走,消失在那片無底的黑暗中。
他聽見自己在尖叫,但發不出聲音。
他看見自己的手,那隻拿過無數畫筆的手,變成了灰色。
然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。
陳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。他只記得自己把所有的窗戶都用黑布封死,因為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。他記得自己把所有的畫布都塗成灰色,因為他再也看不見任何其他顏色。
他記得自己坐在畫架前,盯着那片灰色,等待。
等待顏色回來。
但它們沒有回來。
三個月了。
一、404室的寂靜
第二天早上九點,曜和晴站在B棟404室的門前。
這裡的空氣和其他樓層不一樣。
晴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化學氣味──松節油、亞麻仁油、顏料的刺鼻味道,混合在一起,像是某種工業廢料。
但曜聞到的更多。
在那股化學氣味之下,還潛藏着一種更深層的、令人不安的氣息──那是虛無的味道。不是腐爛,不是死亡,而是徹底的空白,像是一張被漂白過頭、纖維開始解體的紙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晴問,手裡拿着社區通行證和急救包。
曜點點頭。他的背包裡裝着曦婆婆給他的工具──迷迭香精油、快樂鼠尾草、還有那瓶已經用掉一半的聖約翰草油。
晴敲了敲門。三聲,清晰而有節奏。
「陳默先生?我是社區中心的晴。我們上個月見過面。我今天是來做例行訪視的。」
沒有回應。
晴又敲了一次,聲音更大。「陳默先生?如果您不回應,我將不得不聯繫您的緊急聯絡人。」
依然是死寂。
晴皺起眉頭,轉動門把。
沒鎖。
門被推開的瞬間,黑暗像潮水一樣湧出。
二、被封印的世界
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黑色遮光布封死,連一絲光縫都沒留。空氣中漂浮着高濃度的灰塵微粒,在晴打開的手機手電筒光束中,像是一場靜止的暴風雪。
房間裡堆滿了畫布。成百上千張畫布,堆疊如山,靠在牆邊、散落在地上。
曜走近其中一張。
空的。
不,不是空的。上面覆蓋着一層層厚厚的、雜亂無章的顏料。但所有的顏料都被混合在了一起,攪拌成了那種骯髒的、毫無生氣的泥灰色。
這是一種絕對的灰。它吸收了所有的光譜,拒絕反射任何波長。
「天啊,」晴低聲說,她的手電筒掃過一幅又一幅相同的灰色畫布,「這些都是他畫的?」
在房間的中央,一個人影蜷縮在畫架前。
陳默穿着沾滿顏料的破舊襯衫,頭髮像枯草一樣亂。他手裡拿着畫筆,對着一張空白的畫布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他的眼睛睜着,瞳孔擴散,卻沒有焦距,彷彿在凝視一個虛無的黑洞。
「陳默先生?」晴小心翼翼地靠近,「你還好嗎?」
沒有反應。畫家像一尊雕像,一動不動。
曜閉上眼睛,切換了視覺。
三、死水般的心光
【心光視覺:靜止的死水】
這一次,曜沒有看到燃燒的火,也沒有看到破碎的鏡子。
他看到了死寂。
陳默的胸口,是一潭完全靜止的灰色液體。沒有波紋,沒有流動,甚至沒有溫度的輻射。這是感知喪失的具象化──一個人的感官系統完全關閉,拒絕接收任何外界刺激。
這比悲傷更可怕。這是虛無。
「他看不見了,」曜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,「他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。連絕望的顏色都沒有了。」
晴轉過頭看他。「你是說他失明了?」
「不是眼睛,」曜說,「是⋯⋯靈魂。他的靈魂關閉了視覺。為了不再受傷,他選擇了不再感受。」
晴深吸一口氣。她蹲下來,檢查陳默的生命體徵。脈搏微弱但穩定,體溫偏低,嘴唇乾裂。
「他有多久沒吃東西了?」她從包裡拿出能量棒和水。
「可能幾天了,」曜說,「但就算你餵他,他也嚐不出味道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晴看向曜,眼神裡帶着急切。
曜握緊了背包的帶子。他想起曦婆婆的話。
「每一種傷口,需要什麼樣的藥。」
林伯是記憶模糊,所以用洋甘菊喚醒。
陳默是感知封閉,那就需要⋯⋯
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個紫色的小瓶子。
快樂鼠尾草。
「這很危險,」曜對晴說,「曦婆婆說這種植物會強行打開感官的閥門。對於一個已經麻木的人來說,這可能會帶來劇痛。」
「就像撕掉傷口上的痂?」晴問。
「不,」曜搖頭,「就像逼一個在黑暗裡待了十年的人直視太陽。」
晴看着那個紫色的瓶子,又看着陳默那張毫無生氣的臉。
「但如果不做,他會一直這樣下去,對嗎?」
曜點點頭。
「那就做吧,」晴說,「我會在這裡。如果他需要物理約束,我來處理。」
四、強制的甦醒
曜將快樂鼠尾草的乾燥花朵放入一個小鐵盆,點燃。
嗤──
紫色的火星跳動,一股濃郁的、帶有強烈麝香與堅果味的煙霧騰空而起。這氣味極其霸道,帶有一種令人眩暈的迷幻感,瞬間蓋過了滿屋子的松節油味。
煙霧像有生命一樣,鑽進了陳默的鼻腔。
一秒。兩秒。
陳默的身體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。他手中的畫筆掉落在地。
「咳咳咳!」他開始劇烈咳嗽,眼淚和鼻涕瞬間湧了出來。
「好亮⋯⋯」陳默摀住眼睛,發出嘶啞的尖叫,「好刺眼!把燈關掉!把燈關掉!」
房間裡明明只有晴手機微弱的光。
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曜上前一步,聲音嚴厲,「別閉眼!看着它!」
「顏色⋯⋯好多顏色⋯⋯在尖叫⋯⋯」陳默在地上翻滾,雙手抓撓着自己的眼皮,「紅色的⋯⋯像血一樣⋯⋯藍色的⋯⋯像刀子一樣⋯⋯好痛啊!」
快樂鼠尾草正在強行重啟他的視覺神經,將那些被壓抑的、混合成灰色的情緒,重新拆解開來。
憤怒是紅的,恐懼是紫的,悲傷是藍的。這些色彩在他的腦海中爆炸,像一場視網膜的核爆。
「抓着它!」曜抓起地上的一支畫筆,硬塞進陳默的手裡,然後強行拖着他的手,按在畫布上。
「把那個痛畫出來!別讓它在腦子裡炸開!把它流出來!」
「我不行⋯⋯我看不見⋯⋯」陳默掙扎着。
「你看得見!」曜吼道,這一刻他不像個藥師,像個暴君,「就在你腦子裡!把那個刺傷你的紅色畫出來!」
晴在一旁緊張地看着,手裡握着急救包,隨時準備介入。
陳默顫抖着,咆哮着,像是在對抗一頭看不見的野獸。
終於,他的手動了。
唰──!
一道粗糲的、猙獰的猩紅色線條,狠狠地劃破了畫布上的灰白。
那是鮮血的顏色。是痛苦的顏色。
緊接着是黑色、深藍色、慘綠色。陳默像瘋了一樣揮舞着畫筆,顏料飛濺在牆上、地上、曜的臉上。他不再是在畫畫,他是在嘔吐,將靈魂裡淤積的毒素全部吐在畫布上。
五、灰燼中的彩虹
不知過了多久,陳默終於停了下來。
他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着,雙手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。面前的畫布上,是一幅混亂而猙獰的抽象畫──像是一團爆炸的星雲,又像是一個破碎的內臟。
雖然醜陋,但它充滿了生命力。
曜再次看向陳默的胸口。
那潭死寂的灰色液體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團微弱的、不穩定的,但確實在流動的光。那光芒中混雜着紅、藍、紫,雖然混亂,但有了溫度。
「這是⋯⋯什麼?」陳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,他的視線終於聚焦了。他看見了指尖上那一抹鮮豔的鈷藍色。
「這是藍色,」晴蹲在他身邊,遞給他一張濕紙巾,聲音溫柔,「這是你感覺到的顏色。」
陳默顫抖着,眼淚再次流了下來。這一次,不是因為煙霧刺激,而是因為他終於「看見」了。
「我看見了⋯⋯」他哭着笑出來,「這不是灰色⋯⋯這不是灰色的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那幅剛畫出來的混亂畫作。那上面的每一道顏色都在尖叫,都在掙扎,但它們都是真實的。
「這很醜,對嗎?」陳默問,聲音沙啞。
「醜得要命,」晴誠實地說,「但它是你的。」
陳默笑了,然後哭了,然後又笑了。
晴從包裡拿出能量棒和水,遞給他。「先吃點東西。你三天沒進食了。」
陳默接過能量棒,咬了一口。那一瞬間,他的眼睛睜大了。
「我⋯⋯我嚐到味道了。」他的聲音在顫抖,「甜的。這是甜的。」
六、代價與收穫
離開404室時,陳默已經穩定下來。他答應晴會開始吃飯,會打開窗戶,會在明天去社區中心報到。
但走出門的瞬間,曜整個人幾乎靠在牆上。
那股快樂鼠尾草的迷幻氣味還在他的鼻腔裡回蕩,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。他的手在顫抖,不是因為低血糖,而是因為精神透支。
「你還好嗎?」晴扶住他。
「我沒事,」曜深吸一口氣,「只是⋯⋯這種植物的反噬很強。它不只打開了他的感官,也打開了我的。」
他閉上眼睛。在剛才的過程中,他不只感受到了陳默的痛苦,還感受到了那些顏色的尖銳──紅色像刀片,藍色像冰錐,每一種情緒都有自己的質地和溫度。
這是快樂鼠尾草的特性──它是雙向的刀刃。
「但他好了,」晴說,「你看見他的眼神了嗎?他重新活過來了。」
曜點點頭。是的,陳默的光重新流動了。這是成功的。
但他也明白了曦婆婆的警告──這種「強制甦醒」的方法,不是每次都適用。如果對方的意志不夠強,或者傷口太深,這種暴力的撕開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。
「下一個是誰?」曜問。
晴拿出筆記本,翻到下一頁。
「日出麵包店。老闆李哥。最近脾氣暴躁,打傷了兩個客人。鄰居說他晚上會在店裡砸東西,嘴裡一直念着一個叫『張偉』的名字。」
她抬起頭,看着曜。
「你覺得他是什麼狀況?」
曜想了想。「暴怒⋯⋯背叛⋯⋯可能是憤怒凝結。光被壓縮成了一個炸彈。」
「那需要什麼藥?」
曜從背包裡拿出那瓶淡紫色的液體。「薰衣草與纈草根。用來平息暴怒。」
「聽起來溫和,」晴說。
「是的,」曜點頭,「比快樂鼠尾草溫和多了。」
但他心裡有種不安的預感。
陳默是感知封閉,所以需要強制打開。
但李哥是憤怒外溢,如果只是用鎮靜劑去壓制⋯⋯
那不是療癒,只是蓋上蓋子。
「我們明天再去,」曜說,「我需要先回向陽廬,問問曦婆婆。」
晴點頭。「好。我也需要整理今天的記錄。」
她看了曜一眼,眼神裡帶着一絲擔憂。
「曜,你的臉色真的很差。回去好好休息。」
「我會的,」曜說。
但他知道,今晚他不會睡得安穩。
因為在陳默的房間裡,在那些灰色的畫布之間,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。
那股臭氧與焦糖混合的瘴氣。
它不只在公園裡。它正在擴散,侵入每一個脆弱的靈魂。
而他們,只是在與時間賽跑。
(第五章完)
✦ ✦ ✦
【兩週後:陳默的信】
療癒後兩週,曜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,只用鋼筆寫着「閣樓書店收」。信封裡是一張照片,還有一張手寫的便條。
照片上是一幅畫。
那幅畫很小,大概只有A4紙的大小。畫的內容很簡單──一個男人跪在地上,雙手按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。跪着的人身上有一團橘色的光,被按住的人身上有無數尖叫的顏色正在噴湧而出。
但最特別的是,畫面的角落裡,有一個小小的、金黃色的圓圈。
那是太陽。或者說,是太陽正在升起的樣子。
便條上的字跡很潦草,像是寫的人手還在發抖:
*曜:*
*這是我三個月來畫的第一幅畫。*
*我知道它很醜。顏色很混亂,構圖很糟糕,比例完全不對。我的手還在抖,我的眼睛還沒完全適應光線。*
*但它不是灰色的。*
*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。*
*那天你把畫筆塞進我手裡,叫我「把它畫出來」的時候,我以為我會死。那些顏色太強烈了,太尖銳了,每一種都在我的腦子裡尖叫。*
*但你說了一句話。你說:「這不是在找你。這是在找出口。」*
*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。*
*我花了四十年看見別人的顏色,卻從來沒有人看見我的。*
*謝謝你。*
*我還不敢出門。陽光還是有點刺眼。人群的顏色還是有點吵。*
*但我在練習。每天畫一點。每天看一點窗外。*
*也許有一天,我可以重新走進那個公園。重新看見那棵樹。重新畫下那些發光的小人。*
*在那之前,我想先畫一幅你的畫像。*
*如果你願意的話,可以來我這裡坐坐嗎?我想看看你的橘色,在陽光下是什麼樣子。*
陳默
✦ ✦ ✦
曜看着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那幅畫確實很醜。顏色確實很混亂。構圖確實很糟糕。
但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太陽,是金黃色的。
是向日葵的顏色。
是小夏的顏色。
曜把那張照片小心地收進抽屜裡,和那本《逐光藥師的植物魔典》放在一起。
然後他拿起紙筆,開始寫回信。
📌 本集金句
「快樂鼠尾草會撕開現實的帷幕。但撕開之後,你準備好面對裡面的東西了嗎?」
📺 下集預告
一個名字在不同案例中反覆出現。張偉。那個永遠說『一切都會好的』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