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味小館
療癒美食文學 — 修訂版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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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海邊的魚湯

Seaside Fish Soup

本篇時間線在主線 EP18「春天」之後。

一、碼頭

從渡口區坐火車,轉一次長途客運,再搭一段漁村的小巴。四個半小時。

沈若是在車上才知道目的地的。

賀淮一早來接她。背著攝影包——FM2 在裡面——肩上多了一個帆布袋,鼓鼓的。他說「今天不開店」。她說「為什麼」。他說「陪我去一個地方」。

她沒有再問。

火車上他靠窗坐。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混凝土慢慢退成工廠和倉庫,再退成農田和魚塘,最後退成海。

海出現的那一刻,沈若注意到賀淮的身體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。不是動作——是某種繃緊。肩膀的線條硬了一點,下巴的角度抬了一點。

她嚐了一下。

鹹。底色還是鹹的。但今天的鹹更清澈——不是那種悲傷的、混濁的鹹。是一種更接近——海水本身的鹹。

乾淨的。冷的。廣闊的。

他在準備。

碼頭很小。

不是那種有大型漁船和吊機的商業碼頭。是一個漁村的碼頭——水泥的,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走。碼頭的盡頭有一個生鏽的繫纜柱,纜繩繞了好幾圈,繩子被海水和太陽泡得發白。

周圍停了幾條小漁船。船身是藍色和白色的,油漆剝落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木頭。船上沒有人——現在是下午,漁民大概在家休息,等天黑了再出海。

賀淮站在碼頭上。

海風吹過來。他的頭髮被吹亂了——跟那張照片裡他父親的頭髮一樣。被海風吹亂的。

沈若站在他旁邊。沒有說話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「就是這裡。」他說。

「你爸——」

「從這裡出去的。」賀淮看著海面,「最後一次。他的船叫『淮安號』。不大,六米長。藍色的。」

他指了一下碼頭邊上的一個位置——繫纜柱的左邊,靠岸的一側。

「他的船停在那裡。每次出海之前,他會先檢查船底——趴在碼頭邊上,把頭探下去看。我小時候覺得他像一隻烏龜。」

沈若想像了一下——一個漁民趴在碼頭邊上,頭朝下看船底的樣子。確實像。

「那天呢?」她問。

「那天我在這裡。」賀淮往後退了幾步,站到了碼頭中間的位置。「我站在這裡。他在那邊——」指了一下碼頭盡頭,「他的船已經發動了。引擎的聲音很大,噗噗噗的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他站在船頭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」

「然後他揮了一下手。」

賀淮抬起右手,做了一個動作——不是那種大幅度的揮手告別,是一個很小的、手腕微微擡起然後放下的動作。像是在說「好了,你回去吧」。

「我也揮了一下。」

他放下手。

「然後船開走了。我拿出相機——」他拍了拍攝影包,「拍了一張海。那時候船已經走遠了。畫面裡只有海。」

第三十三張。灰色的海面和灰色的天空。

「然後我就站在這裡。站了很久。大概站到太陽下山。」

「然後你回去了。」

「然後我回去了。」賀淮說,「再也沒有來過。」

直到今天。五年後。

二、準備

賀淮打開帆布袋。

裡面的東西沈若看到以後,眼眶就熱了。

一口小鍋。不大,能煮兩碗湯的量。鍋身是不鏽鋼的,但把手是木頭的——磨得很光滑,應該用了很多年。

一個卡式爐。便攜型的,藍色的瓦斯罐。

一條黃魚。用保鮮袋裝著,冰袋保冷。

蔥。薑。鹽。

還有那個不鏽鋼小杯子。底部刻著「淮仔」的那個。

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碼頭上。鍋放在卡式爐上面。魚放在旁邊。蔥薑放在另一邊。小杯子放在最旁邊——杯口朝上。

沈若蹲下來看那條黃魚。

「這不是養殖的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」賀淮說,「阿昌幫我找的。野生的。他說這個季節不好找,但他有認識的漁船。」

野生黃魚。海裡來的。

跟他爸以前用的一樣。

賀淮開始處理魚。

他的動作跟在拾味小館廚房裡不一樣——那時候他是在學,手生,切蔥不均勻,蛋花打太大。但處理魚——他會。

他小時候看過太多次了。

刮鱗。沈若看著他用刀背從尾巴往頭的方向刮——魚鱗片片飛起來,在陽光下閃著銀光,像碎掉的鏡子。他的動作很確定,每一下的力道和角度都是對的。

開膛。刀從魚的肛門往上劃到腮部。手指伸進去,把內臟掏出來。黃魚的內臟不多,主要是一條腸子和魚鰾——魚鰾是半透明的,像一個小氣球。

「我爸說魚鰾不能扔。」賀淮說,「可以煮湯。但今天——」他把魚鰾放在一邊,「今天不放。今天只煮清湯。」

他把魚洗乾淨。碼頭邊上就是海——他蹲在邊緣,把魚放進海水裡涮了兩下。

「用海水洗?」沈若問。

「我爸說海水洗的魚煮出來更鮮。他說那是因為魚本來就是海裡的,用海水洗是讓它回家。」

沈若的鼻子酸了。

三、煮

卡式爐點著了。藍色的火焰在海風裡微微搖晃——碼頭上風大,火焰被吹得歪歪的。賀淮把帆布袋豎起來擋在一側,火焰穩了一些。

鍋裡倒油。不多。

他把魚放進去。

滋——

魚皮碰到熱油的那一刻,發出一聲很清脆的聲音。海風把煎魚的香味往遠處吹——混著鹹鹹的海腥味,變成了一種只有海邊才有的氣味。

「先煎。」賀淮說,「兩面都要煎到金黃。這樣湯才會白。」

他用鍋鏟輕輕把魚翻了個面。魚皮已經變成金色了——不是那種過度焦的深金色,是剛剛好的、帶著一層油亮的淺金色。

「我爸翻魚比我好。」他說,「他可以一隻手翻,不用鍋鏟。直接抖鍋。鍋一甩,魚就翻過來了。」

「你不行?」

「我不行。我試過,魚飛出去了。」

沈若笑了。

兩面煎好了。加水。賀淮帶了一瓶礦泉水——不是用海水,煮湯的水要淡水。水倒進去的瞬間,鍋裡炸開了——大量的蒸氣和聲響。魚在水裡翻滾了一下,然後安靜下來。

加蔥段。加薑片。

蓋蓋子。

大火。

鍋蓋底下開始冒蒸氣——從蓋子的邊緣鑽出來,被海風吹散。

「五分鐘。」賀淮看著鍋,「大火五分鐘,讓油脂乳化。然後轉中火。」

五分鐘後他把火調小。

鍋蓋掀開的那一瞬間——

湯白了。

不是半透明的白——是那種像牛奶一樣的、不透明的、濃郁的乳白色。蔥段和薑片浮在白色的湯面上,魚沉在底下,若隱若現。

蒸氣帶著魚湯的味道衝上來——鮮的。一種只有海魚才有的、帶著海洋記憶的鮮。

「轉中火以後再煮十分鐘。」賀淮蓋回蓋子,「然後——最後放鹽。」

四、給你

十分鐘很長。

他們坐在碼頭邊上。腿垂在邊緣,腳離水面大概半米。海水很清——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偶爾游過的小魚。

海風一直在吹。吹了五年,大概也吹了五十年、五百年。

賀淮從口袋裡拿出那個不鏽鋼小杯子。翻過來看了一下底部——「淮仔」兩個字被磨得更淺了,但還看得見。

他把杯子翻回來,杯口朝上,放在碼頭的水泥地上。

「我爸每次出海都帶這個杯子。」他說,「那次他出海之前——就是最後一次——他把杯子留在家裡了。」

「留下了?」

「嗯。放在門口的鞋櫃上。我媽後來說,他以前從來不會忘記帶。那次忘了。」

他看著杯子。

「也許不是忘了。也許是故意留的。」

沈若沒有接話。

「我媽說——」賀淮的聲音很輕,被海風吹得有些散,「她說你爸可能知道。他可能知道這次不一樣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但他還是去了。」

海浪在碼頭下面拍打著。節奏很穩——大概三秒一次。像心跳。

「我以前覺得他傻。」賀淮說,「明明知道危險,還要去。明明知道可能回不來,還要去。為什麼不在家裡待著?為什麼不聽天氣預報?為什麼——」

他的聲音停了。

然後他搖了搖頭。

「但我現在懂了。」

「懂什麼?」

「他是漁民。海是他的廚房。」

賀淮看著沈若。

「你的廚房在拾味小館。沈若的廚房是六張桌子。我爸的廚房是那片海。你不會離開你的灶台,他也不會離開他的船。」

「就算知道灶台可能燙到你,你還是會站在那裡。因為那是你做飯的地方。」

沈若的眼眶熱了。

鍋蓋底下的聲音變了——從咕嘟咕嘟變成了更安靜的、細小的冒泡聲。

「好了。」賀淮站起來。

他掀開蓋子。魚湯在小火下微微翻滾,白色的湯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。魚已經完全酥了——筷子一碰就散。

他拿起那個小鹽罐。

「最後放鹽。」他說,「提味。」

他倒了一點鹽進去。攪了兩下。

然後他拿起那個不鏽鋼小杯子。

他用杯子舀了一杯魚湯。

杯子很小——只能裝大概三口的量。白色的魚湯在杯子裡冒著最後一點熱氣。

他把杯子放在碼頭的邊緣。

面對著海。

「爸。」

他的聲音不大。被海風帶走了一半。但沈若聽得很清楚。

「我煮了魚湯。你教我的方法。先煎,這樣湯才會白。蔥薑要放。鹽最後放。」

他蹲在杯子旁邊。

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野生黃魚。現在不好找了。阿昌——就是賣魚的那個,你不認識——他幫我找的。他說現在的海跟以前不一樣了。魚少了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你的船也沒有回來。」

海浪拍打著碼頭。三秒一次。

「我以前一直在等你。等了五年。我覺得也許你還在某個地方。也許你的船漂到了一個島上。也許你在那裡釣魚,釣到了很大的黃魚,大到你一個人搬不動。」
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那種想笑但笑不出來的動作。

「但我現在不等了。」

他的聲音穩了。

「不是因為我放棄了。是因為我知道了——不管你在不在,你教我的東西還在。先煎後煮。蔥薑要放。鹽最後放。」

「你教我的不只是煮魚湯。你教我——食物是一種說話的方式。你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,但你每次回家都煮魚湯。你把鹽放在最後——因為你想讓最後一口是完整的。」

「我以前覺得你什麼都不懂。你是漁民,你不懂攝影、不懂城市、不懂我的人生。我跟你說了很多難聽的話。」

他的眼眶紅了。

「但你懂的東西比我多。你懂怎麼煮一碗湯讓人喝了想回家。這個我到現在才學會。」

他站起來。

「爸,對不起。『你懂什麼』那句話——我收回。」
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「你什麼都懂。」

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。他沒有去理。他看著那個放在碼頭邊緣的小杯子——白色的魚湯在不鏽鋼杯裡微微晃動,映著天空的光。

「我走了。」他說,「不回來等了。但我會煮魚湯。每年。用你教的方法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我找到了一個人。她也做菜。做得比我好很多。但她不會煮魚湯。所以這道——我來。」

他回頭看了沈若一眼。

沈若的眼淚已經在臉上了。

他轉回去,面對著海。

「爸。魚湯好了。你喝吧。」

五、喝

他們在碼頭上喝了魚湯。

賀淮用碗盛的——帆布袋裡帶了兩個碗。沈若一碗,他一碗。

湯是白的。鮮的。最後一口有一點鹹——鹽放得剛好,不重不輕,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鐘就化了。

沈若喝完以後閉上眼睛。

她嚐到了賀淮的味道。

鹹。

但今天的鹹跟以前所有的鹹都不一樣。

以前的鹹是悲傷的、沉的、壓在胸口的。

今天的鹹是海的鹹。是風帶來的鹹。是太陽曬在皮膚上以後蒸發掉的水分留下來的鹹。

是活著的鹹。

她還嚐到了別的。

在鹹的底色上面,有一層很薄的——

鮮。

Umami。第六種味道。不屬於酸甜苦辣鹹的任何一種。

那是賀淮徹底活過來的味道。

沈若把碗放下。

「好喝。」她說。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。比你上次在店裡煮的好。」

「因為魚不一樣。」

「不只是魚。」

賀淮看了她一眼。

「你加鹽的時機對了。」沈若說,「最後放。量剛好。你怎麼知道放多少?」

賀淮想了一下。

「不知道。手感。」

「你爸教你的?」

「他說,鹽不用量。倒到你覺得差不多就好。」

差不多就好。

沈若笑了。

他們坐在碼頭邊上,喝完了最後一口湯。

碼頭邊緣的那個小杯子裡,魚湯已經涼了。

賀淮端起杯子。他看了一眼裡面的湯——白色已經退了一些,變成了帶一點黃的半透明。涼掉的魚湯跟熱的不一樣——少了蒸氣和油花的遮蓋,湯底的顏色露了出來。是一種溫暖的、琥珀色的淡黃。

他把杯子裡的湯倒進了海裡。

湯順著碼頭的水泥邊緣流下去,匯入海水。白色和藍色混在一起,一秒鐘就看不見了。

「讓海帶給他。」賀淮說。

他把空杯子拿起來,用海水涮了一下,擦乾,放進口袋裡。

然後他開始收東西。鍋、爐、碗。動作不快不慢。

收完了。帆布袋重新裝好。他站起來,背上攝影包和帆布袋。
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。

海面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碎金色的光。海平線筆直地橫在那裡,把世界分成上下兩半——上面是天,下面是水。
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沈若站起來。

他們並肩走在碼頭上。碼頭不寬,兩個人走剛好,肩膀偶爾碰一下。

走到碼頭盡頭和岸邊連接的地方,賀淮停了一下。

「沈若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下次——你帶我去你老家的灶台做一頓飯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我帶魚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們走下碼頭,走上了岸邊的小路。路的兩側是漁村的矮房子——白牆灰瓦,牆上曬著漁網和衣服。有人家在做晚飯,油煙味從窗戶裡飄出來。

沈若嚐了一下空氣。

鹹的。海風的鹹。

還有一絲——魚湯的鮮。

留在風裡的。

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:海邊,風大,晴 今日料理:黃魚湯(賀淮做的,第二次)

他帶我去了他爸的碼頭。

他在碼頭上煮了魚湯。用他爸教的方法。先煎,湯才會白。蔥薑要放。鹽最後放。

他用那個刻了「淮仔」的不鏽鋼小杯子盛了一杯,放在碼頭邊上,面對著海。

他跟他爸說了話。

他說:你什麼都懂。

他說:我不等了。但我會煮魚湯。每年。

他說:我找到了一個人。她也做菜。做得比我好很多。但她不會煮魚湯。所以這道他來。

然後他把湯倒進了海裡。讓海帶給他。

我喝到了他煮的魚湯。白的。鮮的。最後一口鹹得剛好。

他的味道今天變了。鹹還在,但不是悲傷的鹹了。是海的鹹。活著的鹹。

還有鮮。他第一次有了鮮味。Umami。第六種。

他活過來了。全部。

「有些告別需要一碗湯、一片海、和一個願意等你倒完最後一滴的人。」

番外二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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