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吃飯
方家姊妹開始一起來了。
不是約好的——至少她們不會承認是約好的。方雅琪照舊六點左右到,坐窗邊。方雅婷六點半左右到,坐對面。中間不再隔四張桌子了,但也不是並肩。是面對面。桌子上有兩杯茶、兩副碗筷、沈若做的菜。
第一次一起吃飯,沈若做了三菜一湯。蒜泥白肉、清炒時蔬、紅燒豆腐、番茄蛋花湯。家常菜。不特別,不冒險。
她們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。
偶爾方雅琪會說一句「豆腐不錯」。方雅婷會「嗯」一聲。然後又是沉默。
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。喝湯的聲音。吞嚥的聲音。
沈若在吧檯後面聽著,嚐著。
她們的味道在變。不是變好——是變得更複雜了。坐在一起之後,她們各自壓在裡面的東西開始互相干擾,像兩個頻率接近的電台串音。
方雅琪的辣變得不穩定了。之前那種悶燒的辣——被裁員的憤怒、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壓力——在妹妹面前開始閃爍。有時候很濃,有時候突然變淡,像是她在努力控制火焰的大小。
方雅婷的酸也變了。那種檸檬酸——自由接案的焦慮——在姊姊面前變得更尖了。像是有人把檸檬汁擠到了傷口上。
她們在彼此面前,比獨處的時候更不安。
第二次一起吃飯。沈若做了糖醋魚。
方雅婷夾了一塊魚肉,吃了兩口,忽然說:「你最近瘦了。」
方雅琪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你鎖骨比上次明顯了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我鎖骨了。」
「我是插畫師。我看人的骨骼結構。」
這是一句很方雅婷的話——用專業術語包裝關心,讓自己不那麼脆弱。
方雅琪沒有回應。她夾了一塊魚放進妹妹碗裡。
「多吃。」
這是一句很方雅琪的話——用命令式語氣表達照顧,讓自己不那麼脆弱。
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繞。繞著那個不能碰的東西。
二、阿姨的菜
第三次一起吃飯。
那天方雅婷來得比平常早,五點五十分。方雅琪還沒到。
她坐在窗邊——這是第一次坐姊姊的位置。沈若注意到了,但沒有說。
「沈若,」方雅婷叫她,「你能不能——教我做一道菜?」
沈若從廚房探出頭。
「什麼菜?」
「酸甜排骨。上次你做的那個。」
沈若走出來,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你想學?」
「嗯。」方雅婷低頭看著桌面,「那天吃完以後——我一直在想那個味道。它真的很像我媽做的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沈若說,「但你為什麼不問你姊?你姊應該也會你媽的菜。」
方雅婷沉默了。
沈若等了一下。
「她不會。」方雅婷最後說,「我媽做菜的時候,我姊從來不在廚房。她在書房。她一直在讀書。」
這句話裡有一個很重的東西。
「你在廚房?」沈若問。
「我在廚房。」方雅婷說,「我媽做菜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。她不教我——她覺得女孩子不一定要會做菜——但我就是喜歡看。」
「那你會做嗎?」
「一些。但我做出來的都不對。」方雅婷的眉頭皺了一下,「我記得步驟,但做出來的味道總是差一點。我媽——她做菜不用食譜。她從來不量。所有的量都在她的手裡。」
沈若點頭。
「你姊知道嗎?你會做你媽的菜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方雅婷說,「她不知道我在廚房待過。她以為我跟她一樣,只會叫外賣。」
沈若嚐到方雅婷的味道在變。酸退了一些。鹹上來了——但不是之前那種被壓住的薄薄的鹹。是更深的、更溫暖的鹹。
她在想念。不是想念姊姊,是想念母親。但母親已經不在了,而姊姊是世界上最像母親的人。
所以想念會繞路。繞過母親,到達姊姊。
「方雅婷,」沈若輕聲說,「你跟你姊吵架——真的只是因為來不來得及見你媽最後一面嗎?」
方雅婷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問得很直。」
「我做菜也很直。不加多餘的調料。」
方雅婷笑了一下。但那個笑很快就消失了。
「不只是。」她說,「那只是——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」
「前面的稻草是什麼?」
方雅婷看著窗外。對面大樓的健身房燈已經亮了,有人在跑步機上跑步,隔著玻璃看像一個無聲的剪影。
「我姊從小就是好學生。考第一名、上好學校、進大公司。我媽很驕傲。每次親戚問起來,她都說:『雅琪在科技公司做管理層。』語氣那種——你知道嗎——那種用力平靜的得意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是那個讓她不知道怎麼介紹的女兒。」方雅婷的聲音變得有些硬,「『雅婷在畫畫。』就這樣。沒有公司名、沒有職位、沒有讓人聽了會點頭的東西。」
「你在意嗎?」
「以前不在意。後來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後來我發現我媽生病以後,是我姊在處理所有事情。跑醫院、簽文件、跟醫生討論方案。因為她有錢、有假、有組織能力。而我——我那個月正好在趕一個案子,甲方催得很緊,我如果放掉就會違約。」
「所以你沒有去。」
「我去了。但去得少。」方雅婷的聲音壓低了,「每次我到醫院,我姊都已經在那裡了。她的筆記本上記滿了醫生說的話。她跟護士很熟。她知道媽的所有指數。而我——我連媽今天打了什麼針都不知道。」
她的手握緊了。
「我覺得自己很沒用。」
沈若嚐到了一個新的味道。在酸和鹹之間,出現了一絲苦——不是恐懼的苦,是更深的、更根的苦。
是自我否定。
「你覺得你姊比你做得好。」沈若說。
「她確實做得比我好。」
「然後你媽走的那天——」
「她走的那天,我不在。」方雅婷的眼睛紅了,「我姊在。從頭到尾。而我——我在路上。堵了三個小時。」
「然後你怪你姊沒有早點打電話。」
「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錯。」方雅婷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但如果我不怪她——我就只能怪自己。」
三、另一邊
三天後。
方雅琪單獨來了。下午四點。方雅婷不在。
她今天沒有穿風衣。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棉質上衣和黑色長褲。妝還是畫了,但口紅的顏色比之前淡了——從正紅變成了裸粉。
她坐在窗邊,要了一杯茶。
喝了半杯之後,她忽然開口。
「沈若,你覺得我是一個好姊姊嗎?」
沈若正在擦杯子。她停下來,看了方雅琪一眼。
「你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因為我不確定。」方雅琪看著杯子裡的茶,「我媽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『照顧好雅婷。』」
「你照顧了嗎?」
方雅琪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不知道怎麼照顧她。」她說,「我們太不一樣了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她——自由。」方雅琪說這個詞的時候,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動作——不是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種複雜的、介於羨慕和不屑之間的抽動。「她想畫畫就去畫畫。不想接案子就不接。她可以穿著帶洞的牛仔褲去見客戶。她可以在咖啡店坐一下午畫一隻貓然後發到 IG 上面。她可以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她可以做自己。」
沈若嚐到了方雅琪的味道。
辣退了。幾乎沒有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——酸。
不是之前那種醋酸。是一種更乾淨的酸。更接近——
嫉妒。
方雅琪嫉妒方雅婷。
沈若差點沒把杯子掉在地上。
「你羨慕你妹妹。」她說。
方雅琪的手指在桌上收緊了。
「我不——」
「你羨慕她可以做自己。」沈若的語氣不是質問,是陳述。很輕的陳述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方雅琪沒有說話。
「你做了八年的 Senior Manager。」沈若繼續說,「你負責了你媽生病的所有事。你是那個親戚會點頭的女兒。你一直在做『對的事』。」
「但你從來沒有問過自己——你想不想做這些事。」
方雅琪的眼眶紅了。
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?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我被裁了以後——第一個反應不是難過。是鬆了一口氣。」
她把手掌壓在眼睛上。
「八年。我在那間公司做了八年。我不喜歡那份工作。我從第三年開始就不喜歡了。但我不能走。因為我是姊姊,因為我要穩定,因為我要讓媽放心。」
「你媽已經——」
「我知道她已經走了。」方雅琪的聲音在發抖,「但她的期待還在。她希望我穩定。她希望我照顧雅婷。她希望我是那個靠得住的人。」
「所以我不能像雅婷一樣。我不能去畫畫、不能去接案、不能不穩定。我必須留在那個位置上。」
她放下手。眼淚在臉上,但她沒有擦。
「但現在那個位置也不要我了。」
沈若在心裡理清了一條線。
方雅婷覺得自己不如姊姊——不夠穩定、不夠能幹、在母親生病的時候不夠在場。
方雅琪羨慕妹妹——可以自由、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、不用承擔「大女兒」的角色。
她們不是恨彼此。
她們是害怕變成彼此——又渴望成為彼此。
方雅婷害怕自己永遠不夠好,所以她不能接受姊姊比她強的事實,所以她用「你沒有早點打電話」來否定姊姊。
方雅琪害怕自己一旦放鬆就會失控,所以她不能接受妹妹那種自由,所以她用「你來得太慢」來否定妹妹。
她們否定彼此,是因為她們無法面對自己想成為對方的那個部分。
四、煮
沈若站起來。
「你等我一下。」
她走進廚房。
她要做一道菜。不是給方雅琪吃的——是給方雅琪「帶走的」。
她打開冰箱,拿出一塊豬腳。是昨天買的,已經處理好了——汆燙過、刮乾淨毛、剁成塊。
花生。昨天泡了一夜的花生,已經吸飽了水,圓鼓鼓的。
薑、蔥、八角、桂皮。
花生豬腳湯。
這不是她媽教她的菜。這是她在一本老菜譜上看到的——書名她忘了,但記得那一頁的旁邊有一句手寫的批註:「月子裡喝了三十碗。」
不知道是誰寫的。但那個字跡很溫柔。
鍋裡加水,放入豬腳塊,大火煮開。血沫撇乾淨。加入泡好的花生、拍碎的薑、蔥段、八角、桂皮。
轉小火。
花生豬腳湯需要燉很久。至少兩個小時。小火,蓋蓋子,讓時間去做那些手做不到的事——讓膠原蛋白慢慢融進湯裡,讓花生從硬變粉、從粉變糯,讓所有的味道在水裡慢慢交換、融合、變成一個整體。
沈若把火調好,蓋上蓋子,走出廚房。
方雅琪還坐在那裡。眼淚已經乾了,但眼眶還是紅的。
「我在燉一鍋湯。」沈若說,「大概要兩個小時。你可以等,也可以走了下次來拿。」
「什麼湯?」
「花生豬腳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太瘦了。」沈若說,「你妹妹說的。」
方雅琪愣了一下。
「你什麼時候跟她——」
「她來得比你早。」
方雅琪沉默了。她看著窗外,然後看著沈若。
「她有沒有——說什麼?」
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「她有沒有提到我?」
沈若看著方雅琪。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,八年的管理層,在三年的冷戰後坐在一間小館的窗邊問「她有沒有提到我」——這個畫面有一種讓人心酸的幼稚。
「她說你太瘦了。」沈若說,「她說你鎖骨比上次明顯了。」
方雅琪低下頭。
「她還說——」沈若猶豫了一下,然後決定說,「她在學做酸甜排骨。你媽的配方。」
方雅琪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「她會做?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方雅琪搖頭,「我以為她跟我一樣——什麼都不會做。」
「她在廚房裡看你媽做了很多年。」沈若說,「你在書房讀書的時候,她在廚房。」
方雅琪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那種被打了一拳的變,而是一種更慢的、更深的變——像是有人把她腦海裡一張存了三十年的拼圖拿起來,轉了一個角度,忽然發現有一塊一直放在錯誤的位置。
「她從來沒有說過。」方雅琪說。
「你也從來沒有說過你不喜歡你的工作。」
方雅琪看著沈若。
然後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只到嘴角的笑。是一個真的笑——帶著苦、帶著無奈、但也帶著一絲很淡的釋然。
「我們真的太像了。」她說。
「你們不像。」沈若說,「你們是鏡像。你有她沒有的,她有你沒有的。但你們都只看到對方有的那些,看不到自己有的。」
方雅琪沒有說話。
廚房裡傳來小火燉湯的咕嘟聲。很輕,很穩,像一個人在慢慢呼吸。
「湯好了我幫你裝保溫盒。」沈若說,「你帶回去喝。」
「一個人喝不完。」
「那你帶兩個保溫盒。」
方雅琪看了她一眼。
「另一個給誰?」
沈若沒有回答。她只是走回廚房。
方雅琪坐在窗邊,看著外面漸漸暗下去的天色。
兩個保溫盒。
她知道另一個給誰。
五、送湯
那天晚上十一點。
沈若已經關了店。她坐在天井裡,抬頭看著那一小塊天空。今天沒有星星,雲很厚。
手機響了。是一條訊息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我是方雅琪。雅婷的電話我在我媽的舊手機通訊錄裡找到的。我也不確定還能不能用。但我傳了一條訊息給她。」
沈若等了一下。
第二條訊息來了。
「她回了。」
「她回了什麼?」沈若打字。
第三條訊息是一張截圖。
方雅琪傳給方雅婷的訊息是:「我燉了花生豬腳湯。朋友教的。你要的話我放在你樓下的管理室。」
方雅婷的回覆是:
「你什麼時候會燉湯了。」
然後隔了二十分鐘。
「放吧。」
再隔了十分鐘。
「謝謝。」
沈若看著那個「謝謝」看了很久。
三年沒說話。第一句話不是「對不起」也不是「我想你」。是「你什麼時候會燉湯了」和「放吧」和「謝謝」。
這就對了。
和解不是一個大爆發。不是兩個人抱頭痛哭然後什麼都好了。
和解是一碗湯放在管理室。是三年的沉默被一條訊息打破。是「謝謝」這兩個字後面,藏著的所有不知道怎麼說的東西。
沈若回了一條訊息:「花生豬腳湯要喝熱的。跟她說微波爐兩分鐘。」
方雅琪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然後過了幾分鐘,又來一條。
「沈若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的鏡像——我想了很久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對的。我一直在怕。怕如果我不夠穩定,就會變成她那樣——不穩定、沒保障、不被認可。但其實我羨慕她那樣。」
「而她怕的是變成你那樣。」沈若打字,「被綁住。」
「我們都在逃離對方。但逃的方向是錯的。」
沈若沒有回覆。不是不想回,是覺得方雅琪已經想到了她需要想到的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,最後一條訊息。
「晚安。改天帶她一起來吃飯。真正的那種。不是面對面坐著不說話的那種。」
沈若笑了。
她關掉手機,抬頭看天井上方的天空。雲散了一點,露出一小塊深藍色的夜。
不是星星。只是一小塊比較淺的暗。
但足夠了。
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:多雲 今日料理:花生豬腳湯
今天看懂了方家姊妹的結。
不是恨。不是那天在醫院走廊上吵的那一架。那一架只是導火線。
真正的結是——她們害怕變成彼此,又渴望成為彼此。
雅琪羨慕雅婷的自由,但不敢承認,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她八年的「穩定」是一種浪費。
雅婷嫉妒雅琪的能幹,但不敢承認,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她的「自由」是一種逃避。
她們是一面鏡子的兩側。左邊看右邊,覺得對方有自己沒有的。右邊看左邊,也是。
但她們從來不看鏡子——只看對方。
今天雅琪帶了一碗湯去雅婷家樓下。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聯繫。
不是道歉。不是和解。只是一碗湯。
但一碗湯就是一碗湯。它是熱的。它需要被趁熱喝掉。
這就是食物的好處——它有時間性。它不像話語可以永遠懸著。它會涼。所以你必須做一個決定:喝,還是不喝。
她喝了。
「有些人吵架不是因為恨。是因為太像了。鏡子裡的自己最讓人受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