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風鈴
沈若認出他的方式不是看臉。
是聽。
風鈴響了以後,門口站了一個人。她從廚房探頭出去,看到一個年輕男人——瘦、高、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格子襯衫,背著一個登山包,包太滿了拉鏈沒拉到頭。
她的第一反應是「又一個背包客」——博主事件以後偶爾會有外地的年輕人慕名來吃。
然後那個人開口了。
「姊。」
一個字。
沈若的手裡正握著一顆蒜。蒜掉在地上了。
沈晨。
三年沒見了。上次見面是他大學畢業——她回去了一天半,參加了畢業典禮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中間只有電話和訊息。訊息越來越短,頻率越來越低。最近幾個月,大概一個星期一條。有時候他發「姊你吃了嗎」,她回「吃了」。有時候她發「你怎麼樣」,他回「還好」。
兩個字。三個字。一個星期一次。
沈晨走進來。他比三年前又高了一點——或者是瘦了所以看起來高。臉上的嬰兒肥完全消了,下巴的線條出來了。眉眼跟沈若很像——母親的眉毛,長且平。
沈若嚐了一下他的味道。
酸。
那種青蘋果一樣的、咬一口會讓你整張臉皺起來的酸。年輕的酸。不是焦慮,也不是恐懼——是一種「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」的酸。
混著一絲甜。很淡。像青蘋果裡面那一點點還沒成熟的糖分。
還有——辣。
她沒有想到的辣。不是方雅琪那種悶燒的憤怒,是更直接的、更年輕的辣。像剛切開的生辣椒——沒有經過處理,沒有經過烹煮,生的。
他在生氣。對她生氣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沈若說。
「東西收到了?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?」
沈若愣了一下。
她確實沒有打。收到包裹是一個星期前的事。她拆了、哭了、崩潰了、關了三天店、又重新開了——但她沒有打電話給沈晨。甚至連一條訊息都沒有發。
「我——」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沈晨把背包放在地上。動作有點重。「你收到東西不回覆。你過年不回來。你清明回來待一天半就走。你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像是在整理語言,又像是在控制語氣。
「你走了以後,家裡所有的事都是我一個人在處理。」
二、一個人
沈若讓沈晨坐下。給他倒了一杯茶。他沒有喝——年輕人不太喝茶。
「你吃飯了嗎?」她問。
「火車上吃了一個便當。」
「我給你做點東西。」
「你先坐下。」沈晨說,「我不是來吃飯的。」
沈若坐了下來。
沈晨看著她。他的眼神裡有很多東西——不是單一的情緒,是好幾層疊在一起的。生氣的下面是委屈。委屈的下面是想念。想念的下面是——她不確定。
「媽走了以後,」沈晨說,「你離開了。你說你要去開店。你說你需要換個環境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時候我大二。你知道我大二那年發生了什麼嗎?」
沈若搖頭。
「期中考、家裡的水管爆了、房東要漲房租、媽留下的那些東西要整理。隔壁林阿姨來找我說媽寄放了一個盒子在她那裡,問我要不要拿——那時候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,我說先放著。因為我在忙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我一個人忙。」
沈若的喉嚨緊了。
「你不在。你在這裡開了一間很好的店,幫了很多人。我在小紅書上看到了——你知道嗎,有人拍了你的店,我才知道你的店長什麼樣子。我連你的店都沒有來過。」
「你可以來——」
「你沒有邀請過我。」
沈若閉上了嘴。
他是對的。她沒有。
「媽的那些遺物——衣服、鍋碗、那些老照片——都是我整理的。你知道有多少嗎?三大箱。我花了一整個暑假。有些東西我不知道該丟還是留——她的圍裙要不要留?她的菜刀呢?她用了二十年的砧板,上面有一個她手指磨出來的凹痕,留不留?」
他的聲音開始不穩了。酸在變濃,辣也在變濃。
「我打電話給你,你說『你看著辦吧』。」
沈若記得那通電話。她記得自己說了「你看著辦」。當時她在廚房裡備菜,手上沾著蒜泥,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。
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,在切蔥。
「對不起。」沈若說。
「我不需要你對不起。」沈晨的聲音硬了一下,「我需要你在。」
三、蔥花蛋
店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沈若站起來,走進廚房。
沈晨在後面喊:「我說了我不是來吃飯的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若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,「但你火車上的便當是涼的。你現在胃裡不舒服。」
沈晨沒有反駁。
沈若打了兩顆蛋,加了一點鹽,攪散。蔥切成蔥花。鍋裡倒油,燒到微微冒煙,蛋液倒進去——滋的一聲——翻面,金黃色的蛋餅鼓起來。
蔥花蛋。
她做了無數次的菜。簡單到不需要想。但今天她在做的時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沈晨小時候最喜歡吃蔥花蛋。
不是她做的。是母親做的。母親每次做蔥花蛋都會在蛋液裡加一點點水——「加水蛋才會嫩」——然後用小火慢慢煎,煎到兩面金黃但裡面還有一點點不完全凝固的、軟嫩的部分。
沈若以前不加水。她覺得加水是多餘的。但今天她加了。
她把蔥花蛋盛出來,放在一碗白飯旁邊,端出去。
沈晨看著那盤蔥花蛋。
「你加水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不加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吃過你做的。大一那年你回來過一次。你做了蔥花蛋,沒加水,口感比媽的硬一點。」
沈若愣了一下。她不記得那次了。但沈晨記得。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。
嚼了幾下。
「比上次好。」他說,「但還是差一點。」
「差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晨又夾了一塊,「可能差——在旁邊看著我吃的那個人。」
沈若的鼻子酸了。
四、廚房
沈晨吃完了蔥花蛋和一碗飯。
他把碗推到旁邊,擦了一下嘴。
「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個盒子裡的食譜——最後一頁是桂花糖蓮藕對不對?」
沈若點頭。
「我看過。」沈晨說,「寄給你之前我打開看了一下。」
「你看了信嗎?」
「沒有。信是寫給你的。但食譜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食譜裡有些菜我也認識。酸甜排骨、番茄炒蛋、紅燒肉。」
「你也在廚房裡看過媽做菜?」
「我比你看得少。」沈晨說,「但有一些我記得。」
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個東西——一本筆記本。比母親的那本新很多,藍色的封面,是那種大學生用的橫線筆記本。
他翻開。
裡面是他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,但很努力地在寫整齊。
每一頁也是一道菜。
「我媽走了以後,」沈晨說,「我試著自己做她的菜。按記憶做的。做出來的味道不太對,但我把步驟記下來了。」
沈若接過筆記本,一頁一頁地翻。
麻婆豆腐。 「豆腐要嫩的不要老的。辣椒油要用媽的那種——不知道去哪裡買。花椒粉最後放,不然會苦。做出來跟媽的差很多。但能吃。」
蘿蔔排骨湯。 「白蘿蔔切滾刀塊。排骨先汆燙。薑要用老薑。媽好像還放了蜜棗?不確定。湯煮了一個半小時,味道還可以。比媽的淡。」
桂花糖蓮藕。 「試過一次。糯米塞不進去——孔太小了。塞了半天只塞進去三個孔。煮出來的蓮藕是硬的。失敗。」
沈若看到最後一頁,笑了。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。
「你也試了桂花糖蓮藕?」
「試了。失敗了。」沈晨說,「你呢?」
「我還沒做。我連糯米都還沒買。」
沈晨看了她一眼。
「那——一起做?」
沈若看著她弟弟。二十三歲。大學剛畢業。一個人在老家整理了母親的遺物,一個人試著做母親的菜,一個人把做出來的結果記在筆記本上。
她走了以後,他一個人把那些她應該一起做的事,全部做了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一起做。」
五、蓮藕
他們去了市場。
一起。沈若帶沈晨走那條她每天走的路——巷口左轉,穿過涼茶鋪前面的小廣場,下三級台階,就是早市。
賀淮也在。他六點來的時候看到沈晨,頓了一下。沈若說「我弟」。賀淮說「嗯」,然後坐在吧檯邊喝茶。他沒有多問。
市場裡沈若買了蓮藕——選了兩節粗的,孔大一些,好塞糯米。糯米是圓糯米,泡一夜。紅糖。桂花蜜——一小瓶,從乾貨攤買的,深琥珀色,聞起來像秋天。
第二天下午。
姊弟兩個站在拾味小館的廚房裡。
沈若負責處理蓮藕。兩頭切開,把泡好的糯米一顆一顆塞進孔裡。用筷子捅——沈晨說得沒錯,孔很小,糯米塞進去以後很擠,要一點一點地推。
「你之前是怎麼塞的?」沈若問。
「用手指。」沈晨說,「塞不進去。後來用筷子。還是塞不進去。後來用螺絲刀。」
「螺絲刀?」
「工具箱裡的。洗乾淨了。」
沈若笑了。「你真的是理工科的。」
「遺傳。媽說外公也是——喜歡用工具解決一切問題。」
塞好了糯米,用牙籤把蓮藕的蓋子固定回去。放進鍋裡,加水,加紅糖。紅糖是一大塊的那種——要用刀背敲碎,碎塊大小不一,扔進水裡以後慢慢融化,把清水染成深褐色。
大火煮開。轉小火。蓋蓋子。
兩個小時。
「又是等。」沈若說。
「你等的時候做什麼?」沈晨問。
「泡茶。看書。或者——」她看了一眼吧檯邊的賀淮,他正在翻一本什麼雜誌,「或者什麼都不做。」
沈晨也看了一眼賀淮。
「他是——你男朋友?」
「不算是。」
「那算什麼?」
沈若想了一下。
「他是第一個讓我吃別人做的飯的人。」
沈晨似懂非懂。
他們在等的時候,聊了很多。不是那種嚴肅的、追溯過往的聊——是那種東一句西一句的、跳躍的、姊弟之間的聊。
沈晨說他畢業以後找了一間小公司做行政。不喜歡,但先幹著。他說老家的房子隔壁拆了蓋了新樓。他說林阿姨的兒子結婚了。他說巷口那家包子店換了老闆,新老闆的包子不如以前。
沈若聽著。每一件事都是她不知道的。三年的空白,被沈晨用一件一件小事填上了。
「姊,」沈晨忽然說,「你回來看看吧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過年。」
沈若沉默了一下。
「媽的房間我沒動。」沈晨說,「她的灶台還在。生鏽了,但還能用。」
沈若想起母親的信:「媽的世界只剩下廚房。」
那個廚房還在。灶台生鏽了,但還能用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過年回去。」
兩個小時以後,鍋蓋揭開。蒸氣翻滾。
桂花糖蓮藕煮好了。
沈若把蓮藕撈出來,放在砧板上。用刀切——刀落下去的時候有一種獨特的觸感,外面是蓮藕的脆韌,裡面是糯米的黏軟。切面露出來了——蓮藕的白和糯米的半透明,被紅糖水染成了淡褐色。
她把切好的蓮藕擺在盤子裡,淋上桂花蜜。
桂花蜜是琥珀色的,流下來的時候帶著細小的桂花碎。有些桂花碎粘在蓮藕的切面上,像是嵌進去的金片。
「好了。」沈若說。
沈晨湊過來看。
「比我那次好看多了。」他說。
「你那次什麼樣?」
「蓮藕是硬的,糯米是生的,紅糖水煮糊了。像一截棍子。」
沈若笑了。她夾了一片,放進沈晨碗裡。
「你先吃。」
沈晨咬了一口。
蓮藕是軟糯的,帶著紅糖的甜。糯米煮透了,黏牙,但不膩。桂花蜜在舌尖上擴散開——一種很溫柔的、帶著花香的甜。
沈晨嚼了很久。
「好吃嗎?」沈若問。
「不知道跟媽做的像不像。」沈晨說,「因為我也沒吃過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但好吃。」
沈若也吃了一片。
她不知道跟母親做的像不像。食譜上只有步驟,沒有味道。母親想教她但沒有來得及教。
但現在她做了。跟弟弟一起。
也許味道不一樣。也許母親會放更多桂花蜜,或者紅糖少一點。
但她做了。
這就是那道「以後教她」的菜。以後到了。
沈若看著沈晨吃第二片的樣子——他吃東西的方式跟母親很像,嘴巴小小地嚼,腮幫子鼓起來,眼睛微微瞇著。
她嚐了一下他的味道。
酸退了很多。辣也退了。
剩下的是甜。青蘋果裡那一點點糖分,正在慢慢變熟。
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:晴 今日料理:蔥花蛋、桂花糖蓮藕
沈晨來了。
我弟弟。二十三歲。他對我生氣。
他說:你走了以後,家裡所有的事都是我一個人在處理。
他是對的。
他一個人整理了媽的遺物——三大箱。他一個人試著做媽的菜,記在筆記本上。他用螺絲刀塞糯米。
我打電話給他說「你看著辦」的時候,我在切蔥。
今天我們一起做了桂花糖蓮藕。媽想教我但沒有來得及教的最後一道菜。我跟弟弟都沒有吃過,所以不知道做得對不對。
但我們做了。一起。
他說過年的時候回去看看。媽的灶台還在。生鏽了,但還能用。
我說好。
「有些路不是你一個人走的。回頭看看,後面那個小小的人影一直在跟著你。你走得太快了。他追不上。但他一直在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