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燈籠
渡口區的夜,總是來得比城市其他地方早一點。
不是太陽的問題。是巷子對面那棟去年才落成的商業大樓太高了,三十八層的玻璃帷幕從下午四點開始就把整條街的光吃掉。大樓裡進駐了一間連鎖健身房、兩層共享辦公空間、和一間永遠在排隊的精品咖啡店。每到傍晚,穿著運動服的年輕人從大樓裡魚貫而出,AirPods 塞在耳朵裡,目不斜視地經過巷口,走向捷運站。
他們不會轉進巷子裡。
巷子裡的世界跟他們無關。
渡口區曾經是 S 市的心臟。三十年前,碼頭還在運作的時候,這裡擠滿了魚市場、批發行、茶餐廳和排檔。老人們說,那時候凌晨三點就開始熱鬧,整條街的招牌亮得像白天。
碼頭十年前搬走了。魚市場變成了連鎖超市的倉庫。批發行一間一間收了,有些變成了夾娃娃機店,有些變成了快遞寄存點,有些就那樣空著,鐵捲門拉下來,上面噴了房仲的電話號碼。
但渡口區沒有徹底死掉。
它只是慢了下來。
街角的五金行還開著,老闆兼賣鑰匙和手機貼膜。對面的洗衣店上個月換了招牌,從「美華洗衣」變成了「自助洗衣吧」,多了幾台投幣式烘乾機和一個讓人邊等邊滑手機的小吧檯。巷子中段有一間開了二十年的涼茶鋪,老闆娘每天下午會把一鍋廿四味擺在門口,旁邊立一塊手寫的紙板:「冷氣太涼傷身,飲碗涼茶。」
都更的消息傳了好幾年。不是沒有動靜——巷尾的三棟老房子已經被開發商買下來了,圍了綠色的施工圍板,上面印著未來的效果圖:玻璃、鋼材、空中花園、「渡口新都匯」。但工地安靜了快一年,只有圍板上的廣告在太陽底下慢慢褪色。
剩下的這段巷子,就這樣夾在一棟新大樓和一片工地圍板之間。不算破敗,但也沒人會特意來。Google Maps 上這一帶的標記很少,偶爾有人被導航帶到巷口,看一眼,掉頭走了。
沈若就在這樣的地方,開了一間餐館。
餐館很小,只有六張桌子。木質的桌面被擦得乾乾淨淨,但紋路裡還是藏著歲月的痕跡——這些桌子是她從舊貨市場搬回來的,每一張都不一樣,高矮也不太統一。但它們的尺寸剛好可以兩兩拼在一起,沈若試過,三年來只拼過一次——搬進來那天,她一個人坐在拼起來的長桌前吃了一碗泡麵,覺得太空了,第二天就分開了。她不在意那些高級餐廳裡整整齊齊的桌椅,覺得吃飯這件事不需要那麼正式。
廚房後面有一個小天井。說是天井,其實就是兩面牆夾出來的一塊露天空地,大概十來平方米。上一個租戶留下了一堆生鏽的鐵架和破花盆,沈若搬進來的時候清了一半就放棄了。現在那裡堆著幾箱用不上的碗碟和一把斷了腿的椅子,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跳下來曬太陽。沈若有時候會在收店後搬一把凳子到天井裡坐著,抬頭能看見一小塊天空,是渡口區為數不多能看見星星的地方。
門口掛著一盞燈籠,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。燈籠上沒有字,只有一個簡單的圖案——一隻碗,碗裡盛著冒煙的食物。那圖案是她自己畫的,畫得不算好,但有一種笨拙的誠懇。
「拾味小館」,這是餐館的名字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,黑底金字。金漆有些剝落了,但沈若沒有補。她覺得剝落的地方反而好看,像是這間店真的活過了一段時間。
沈若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塊抹布,看著街道盡頭漸漸暗下去的天色。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映著最後一點夕陽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橘紅,像是有人在三十八樓點了一把火。
巷口又有外送騎手經過了。今天第三個。沒有一個停下來。
今天的客人不多,只來了三桌。
一對老夫妻。男的八十出頭,耳朵不太好,說話很大聲。女的小他幾歲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他們點了一碗陽春麵,兩雙筷子,分著吃。
沈若端麵過去的時候,她舌尖浮起一陣味道。
甜的。淡淡的,像放了很久的冰糖——不是新鮮的甜,是沉澱過的、帶著一點點黃的甜。
那是老伴的味道。老到不需要再說什麼,甜到不需要再證明什麼。
沈若把麵放下,多給了一碟醬菜。
「多的不要錢,」她說,「今天做多了。」
老太太笑了。老先生大聲問: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不要錢。」
「哦!好!謝謝啊小老闆!」
第二桌。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,領帶歪了一點,他自己沒有發現。他悶頭喝了兩碗酸辣湯,喝得很快,湯裡的辣椒和醋在空氣中竄出一股嗆鼻的酸。
沈若嚐到的味道是辣的——不是辣椒的辣,是一種從胸口往上燒的辣,帶著焦。那是被困住的憤怒。不是對某個人的憤怒,是對自己的——他大概做了什麼讓自己後悔的決定,但已經來不及改了。
沈若在他的第二碗酸辣湯裡,多放了一點蜂蜜。
男人喝完,頓了一下。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掏出手機掃了支付碼,匆匆離開了。
第三桌。一個年輕女孩,二十歲出頭,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帽T,頭髮用一根原子筆隨便紮起來。她什麼都沒點,只要了一杯熱水,坐了兩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裡,她一直在看手機。不是滑手機那種看,是盯著某一個畫面,反覆看。偶爾她的拇指會動一下,像是要打字,但最後又放下了。
沈若嚐到她的味道是酸的——那種還沒成熟就被摘下來的青芒果的酸,生澀、尖銳,咬一口會讓整個嘴巴縮起來。
那是年輕的焦慮。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但很確定自己什麼都沒有。
沈若沒有趕她。
快打烊的時候,她走到女孩桌邊,放下一小碟桂花糕。
「我做多了,」她說,「妳幫我吃掉。」
女孩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眼眶有些紅。
「謝謝。」
她吃了一口桂花糕。然後又吃了一口。
然後她笑了一下。很小的笑,像是嘴角不小心動了。
沈若嚐到那股酸味淡了一點。只是一點。
但一點就夠了。
二、能力
這個能力,沈若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。
它不是什麼超能力,至少沈若不這麼認為。它更像是一種感官上的錯位——當她靠近一個人的時候,她的舌尖會浮現一種味道。不是真的吃到什麼,而是一種無來由的味覺幻象,清晰得像是有人把一顆看不見的糖放在她的舌根。
那味道和對方的情緒有關。
快樂的人嚐起來是甜的。但甜也分很多種——戀愛中的人像荔枝,水分飽滿,一咬就溢出來;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人像黑巧克力,甜裡帶著一絲苦澀的滿足;老夫妻的那種甜,像放了很久的冰糖,結晶了、沉澱了,反而更醇。
悲傷的人是鹹的,帶著一點點腥。像眼淚,像退潮以後留在沙灘上的海水。有些人的鹹很淡,像是已經哭過了,只剩一層薄薄的鹽漬;有些人的鹹很濃很重,那是還沒哭出來的悲傷——全堵在裡面,比哭出來的更難受。
憤怒是辣的。焦慮是酸的。恐懼是苦的。
而那些壓抑著什麼都不肯表露的人——他們的味道最複雜。像是有人把冰箱裡所有的醬料都倒進同一個碗裡攪,嚐起來什麼都有,什麼都不清楚,只讓人頭疼。
沈若不知道這個能力是從哪來的。
她只記得,很小很小的時候,她就能嚐到母親的味道。
那是一種淡淡的苦,混著一絲絲的甜。苦是主調,像是蓮子心泡的水;甜是偶爾閃過的,像是某個下午母親看見她笑的時候,那苦裡突然透出來的光。
後來她才明白,那是母親愛她卻又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味道。
母親也有這個能力。
但母親從來不覺得這是天賦。她覺得這是詛咒。
「太累了,」母親曾經對她說,那時候沈若才十五歲,「每天嚐到那麼多苦,那麼多酸,誰受得了?別人不開心,我跟著不開心。別人痛,我也跟著痛。這算什麼能力?這是業障。」
母親在她二十三歲那年走了。
走的時候,沈若嚐到的味道是——釋然。
不是甜,不是鹹,是一種終於放下了什麼的、輕輕的空。像是吃了一口白粥,什麼味道都沒有,但胃暖了。
那之後,沈若離開了家鄉,來到 S 市。她用母親留下的一點積蓄,在這個沒人看好的渡口區,開了這間小餐館。
三年了。
她在這裡,用食物回應那些她「嚐」到的傷。
她沒有母親那麼累。也許是因為她找到了出口——她不只是嚐,她還會做。嚐到苦就做一點甜的,嚐到辣就做一點涼的。食物不能治癒一切,但它能讓人在最難受的時候,覺得肚子裡有了一些溫暖。
有溫暖,就能再撐一下。
三、他
那天晚上,快要打烊的時候,他走進來了。
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。
那風鈴是銅的,沈若在二手市集淘來的,只有一片葉子的形狀。聲音不大,但很清脆——噹——像是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酒杯。
沈若正蹲在地上擦桌腳。她今天心情還不錯,老夫妻的甜味留在她舌尖很久,像是吃了一顆薄荷糖之後涼涼的餘韻。
她站起來,往門口看。
是一個男人。
三十歲左右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,那種藍已經接近灰色了。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攝影包,包的邊角有些磨損,拉鏈的頭是金屬的,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。
他的頭髮有些長,不是精心留長的那種,是很久沒剪了的潦草。亂糟糟地搭在額前,遮住了半邊眉毛。
長得不難看。五官有稜角,下巴線條很乾淨。但那些稜角被疲憊磨鈍了。他看起來很累——不是熬了一個通宵的那種累,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灰。像是一棟樓的地基出了問題,外牆還沒裂,但整棟樓都在微微傾斜。
「還在營業嗎?」他問。
聲音有些啞。不是感冒的啞,是很久沒有好好說話的啞。
「在。」沈若說,「想吃點什麼?」
男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——是靠牆的那張最小的桌子,兩人桌,但他只用了一邊。他把攝影包放在另一把椅子上,放得很輕,像是那包裡裝著什麼怕碎的東西。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黑板——那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單——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隨便。」
「隨便」是沈若最不喜歡的回答。
因為「隨便」意味著那個人已經放棄了選擇。不是無所謂,是沒有力氣在意。
但她沒有追問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廚房。
然後她停下來。
因為她發現自己嚐不到任何味道。
四、空白
沈若站在廚房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,皺起了眉頭。
她又試了一次。
閉上眼睛,深呼吸。集中注意力。讓舌尖敞開來,像是在等一滴雨落下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這太奇怪了。
三十年來,她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。每一個人,不管表面上多麼平靜,內心深處總會有一些情緒——哪怕是最微弱的、最壓抑的,她都嚐得到。那些刻意平靜的人嚐起來反而最複雜,像是一鍋調味料全倒在一起的糊。但至少有味道。
但這個男人——
她什麼都嚐不到。
不是淡。是根本沒有。
就像面對一杯蒸餾水。不,比蒸餾水還要空。蒸餾水至少還有水的觸感,是潤的。但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,是一片徹底的、乾燥的空白。
像是那裡本來應該有什麼,但被誰整個搬走了。連痕跡都不剩。
沈若深吸一口氣,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。
不管他是什麼情況,他現在是客人,快要打烊了,外面的溫度在下降。他看起來很累。
她要做的,就是好好做一頓飯給他吃。
她打開冰箱,看了看剩下的食材。
還有一些五花肉——早上從市場帶回來的,特意選的帶皮三層。幾顆雞蛋。半顆高麗菜。米飯是下午煮的,還剩下一些,在電鍋裡保著溫。
沈若想了想,決定做一碗滷肉飯。
簡單、家常、暖胃。
對於一個看起來很累的人來說,這應該是最適合的選擇。
五、滷肉飯
五花肉要先處理。
沈若從冰箱裡拿出那塊肉,放在砧板上。帶皮的五花,三層分明——皮、脂肪、瘦肉,層層疊疊。好的五花肉摸起來有彈性,按下去會慢慢回彈。
她先用刀背刮了刮豬皮,去掉殘留的細毛,然後整塊放進冷水鍋裡。大火煮開,血沫浮上來,她撇乾淨,撈出來過冷水。肉的表面收緊了一點,顏色從生肉的粉紅轉成了淡淡的灰。
然後切丁。
沈若的刀工不算頂級——她不是科班出身的廚師——但穩。每一刀下去都不猶豫,切出來的肉丁大小接近,大概拇指指甲蓋那麼大。不能太大,太大煮不透;不能太小,太小會散。
鍋燒熱。少許油。
油溫上來之後,放入冰糖。她用的是老冰糖,黃色的那種,不是白砂糖——白砂糖炒出來的色太淺,甜也薄。老冰糖在油裡慢慢融化,先是邊角變透明,然後整顆塌下去,像一座微型的冰山。
等糖完全化了,鍋裡的油變成了琥珀色,泡泡從大變小,空氣裡浮起一層焦香——是糖將焦未焦的那個臨界點,再晚三秒就會苦。
沈若在這三秒之前把肉丁下鍋。
嘩——油遇到水份,一陣猛烈的聲響。她用鍋鏟快速翻炒,讓每一塊肉的每一面都裹上那層油亮的焦糖色。五花肉的脂肪在高溫下開始融化,肉丁的邊緣變得微微焦脆,發出細小的嗶嗶聲。
然後是醬油——她用的是一瓶老抽,顏色深、味道醇,倒進鍋裡的那一刻,蒸氣猛地竄起來,帶著鹹香和焦糖混合的氣味。
米酒。八角。一小段桂皮。
加水,剛好沒過肉。大火煮開,轉小火。
蓋上鍋蓋。
然後是等待。
滷肉沒有捷徑。只有小火和時間能把五花肉的每一層都滲透——讓膠原蛋白融化,讓脂肪變得透明,讓瘦肉吸飽了湯汁卻還保持嫩度。
沈若在等待的時候,煮了一顆溏心蛋。
雞蛋用室溫回溫十分鐘,然後放進滾水裡,計時六分半鐘。撈起來立刻丟進冰水。這個時間煮出來的蛋,蛋白剛好凝固,蛋黃還是流動的,切開的時候會像岩漿一樣緩緩流出來。
高麗菜洗淨,撕成大片,快火燙三十秒,撈起來淋一點點蠔油。
醃蘿蔔是昨天切好泡在糖醋汁裡的,酸甜爽脆。
二十分鐘後,她揭開鍋蓋。
滷汁已經收得差不多了,稠稠的,掛在肉丁的表面,每一塊都油亮油亮的。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最大的那塊肉——筷子沒有任何阻力就穿過去了。
好了。
她盛了一碗飯——不是滿碗,大概七分滿,留出空間。然後把滷肉連著一勺濃厚的滷汁,一起淋在飯上。滷汁從肉的縫隙流下去,慢慢滲進米飯的每一個縫隙。
溏心蛋切成兩半,擺在飯的旁邊。蛋黃的顏色是深橘色的,邊緣剛凝固、中心還在微微顫動。
配菜擺好。燙高麗菜、醃蘿蔔,一綠一白,顏色剛好。
沈若端著碗走出廚房。
六、機械
她把碗放在男人面前。
男人看了一眼——只是看了一眼——然後拿起筷子,開始吃。
沒有說謝謝。也沒有聞。
沈若站在一旁,假裝收拾隔壁桌的餐具,實際上在觀察他。
他吃得很慢。
不是細嚼慢嚥那種慢。那種慢是享受,是捨不得太快吃完。他的慢不一樣——是機械式的。把飯送進嘴裡,咀嚼,吞下去,再來一口。每一個動作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,像是一台被設定好頻率的機器。
整個過程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沒有皺眉(不好吃的人會皺眉),沒有放鬆(好吃的人會不自覺地放鬆肩膀),沒有加快速度(餓了的人會越吃越快),也沒有放慢(嚐到某一口特別好的時候會停一下)。
什麼都沒有。
沈若見過很多人吃飯。狼吞虎嚥的、淺嚐即止的、邊吃邊哭的、吃完笑出來的。每個人吃飯的樣子都帶著某種情緒的痕跡。
但這個男人吃東西的樣子,就像一個沒有味覺的人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沈若的心就跳了一下。
七、問
「好吃嗎?」
問出口之後,沈若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奇怪。
她從來不問這個問題。
別的餐館老闆問「好吃嗎」是客套、是服務。但沈若不需要問——她能嚐到。客人吃了第一口之後,他們的味道就會開始變化。如果食物對了,她會嚐到一點甜、一點暖;如果不對,她會嚐到一絲困惑或失望的苦。
她從來不需要問,因為她已經知道了。
但這個男人,她什麼都嚐不到。
所以她只能問。
男人停下筷子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。不是顏色深——他的虹膜是普通的深棕色——是那眼神的深度。像一口古井,趴在井沿往下看,黑洞洞的,看不見底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沈若愣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是什麼意思?」
男人沉默了幾秒鐘,低下頭,又夾了一口飯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沈若整個人僵住的話。
「我嚐不出味道。」
八、心因性
「你是說——味覺喪失?」
沈若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緊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像是有人捏住了管子。
男人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吃飯。那種機械式的慢。
沈若站在旁邊,手裡還攥著抹布,指節發白。
味覺喪失。她聽說過。有些人是生理原因——感染、神經損傷、藥物副作用。有些人是心理的。
「多久了?」她問。
男人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「很久。」
「有看過醫生嗎?」
「看過。」
「怎麼說?」
他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那眼神不是防備,也不是憤怒,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冷淡——他大概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很多次了。
「心因性的。」
沈若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心因性味覺喪失。
她沒有學過醫,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身體沒有問題。問題在心裡。某種強烈的情緒或創傷,讓大腦拉下了閘——把味覺的線路整個斷開。
就像保險絲燒了。
不是電器壞了,是電流太大,保險絲主動熔斷,保護整個系統不被燒毀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嚐不到他的味道。
他不是沒有情緒。他是把情緒封起來了。封得太嚴實,連她的能力都穿不透。大腦為了保護他,把所有的感受通道都關了——味覺只是其中一條。
吃東西嚐不到味道。
活著感受不到生活。
沈若看著他繼續吃飯的樣子——那種空洞的、機械的、把食物送進身體裡但靈魂不在場的吃法——心裡忽然酸了一下。
那是她自己的情緒。不是嚐到的,是自己的。
九、空碗
男人把碗裡的飯吃完了。
每一粒米,每一塊肉,每一片高麗菜,每一口醃蘿蔔。溏心蛋也吃得乾乾淨淨,連蛋黃流到碗底的那些都用飯粒沾起來了。
碗是空的。比很多嚐得到味道的客人吃得還乾淨。
沈若看著那只空碗,心裡有些複雜。
他嚐不到味道,但他把飯吃完了。不知道是因為不想浪費,還是因為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,又或者——雖然嚐不到味道,但身體還是記得「飽」的感覺。
也許那是他最後剩下的感受了。飽和餓。身體最原始的、最不需要情緒參與的感受。
「多少錢?」男人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皮夾。
「六十。」
他放下一張百元鈔,沒有等找零。背起攝影包,動作很快,像是習慣了隨時離開。
「等一下。」沈若叫住他。
男人停下來,轉過頭。
沈若猶豫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。也許是想多留他一會兒。也許是想再試一次,看看能不能嚐到什麼。
最後她說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。她從來不問客人的名字。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冷。但不是對她冷,是對所有東西都冷。那是一種均勻的、無差別的冷淡,像冬天清晨窗戶上的霧氣。
「賀淮。」
說完,他推開門,走進夜色裡。
風鈴響了一聲——噹——然後歸於寂靜。
沈若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,很久沒有動。
她舌尖上什麼味道都沒有。乾乾淨淨的。空的。
賀淮。
她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十、夜
那天晚上,沈若收拾完店面,躺在閣樓的小床上,睡不著。
閣樓很小,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小書桌。天花板矮得站直了會碰到頭。牆上沒有什麼裝飾,只貼了一張泛黃的照片——母親站在老家廚房裡,圍著圍裙,對著鏡頭笑。
沈若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光。渡口區的夜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浪拍在堤壩上的聲音。那聲音很輕,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翻了一頁書。
她想著那個叫賀淮的男人。
他為什麼會失去味覺?他經歷過什麼?他的心裡封著什麼?
這些問題在她腦海裡轉,但找不到出口。
她想起母親。
母親也有這個能力——嚐到別人的情緒。但母親從來不覺得這是天賦。
「太累了,」母親說,「你知道嗎,你爸走了以後,我嚐到所有人的味道,就是嚐不到他的。他活著的時候我天天嚐到他的苦,他走了以後什麼都沒有了。我寧願他還在,寧願還能嚐到那些苦。」
母親後來把自己封起來了。她不再出門,不再跟鄰居說話。只是守著那間小房子,守著沈若,守著弟弟沈晨,然後慢慢枯萎。
像一棵被移到室內的植物,沒有人記得給它曬太陽。
沈若不想變成母親那樣。
所以她開了這間餐館。她想用這個能力做一些事——既然嚐得到別人的情緒,那就用食物去回應。讓悲傷的人吃到一點甜,讓憤怒的人嚐到一點涼。
三年了。她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。
但今天,她遇到了一個她嚐不到的人。
就像母親嚐不到父親走後的空白一樣。
這讓她害怕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。
然後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不,她不會像母親那樣。
她要試試看,能不能嚐到他。
十一、等
之後的日子,沈若照常開店。
早上六點起床,下樓,開燈,燒水。把門口的燈籠擦一擦,粉筆在黑板上寫今天的菜單。然後坐在櫃檯後面,等客人上門。
渡口區的早晨比夜晚更安靜。偶爾有一兩個老人路過,腳步很慢。賣早餐的流動攤車會在七點左右從巷口經過,油條的香味飄進店裡。
沈若做的不是早餐生意。她的第一個客人通常在十一點左右才會出現。但她習慣早起——那是母親留給她的習慣。母親說,開店的人要比客人早。不是為了準備,是為了讓店「醒過來」。
一間店是有呼吸的。燈亮了,灶熱了,水滾了,它就活了。
她的客人不多,但夠穩定。老太太每天早上來喝粥。幾個附近工地的工人中午會來吃飯。偶爾有從外面路過的人推門進來,看一眼菜單,有些會留下,有些會離開。
沈若不強求。
她只是做好每一碗飯,等該來的人來。
第一天過去了,賀淮沒有來。
第二天也沒有。
第三天,第四天。
沈若告訴自己她不是在等。她只是每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,會多看門口幾眼。風鈴每次響的時候,她的目光會自動飄過去。
不是在等。只是注意力被什麼牽著。
第七天。
晚上九點二十分。她已經開始收拾了,把最後一張桌子的椅子翻上去。
風鈴響了。
噹。
沈若轉過頭。
賀淮站在門口。
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。還是那個黑色攝影包。但他看起來比七天前更瘦了,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。眼下那圈青色沒有消退,反而加深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直沒有鬆手。
「還在營業嗎?」他問。
跟上次一模一樣的話。
沈若看著他,把翻上去的椅子又翻下來。
「在。」
她走到他面前,集中注意力。舌尖敞開,等著。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空白。完全的空白。
但沈若笑了一下。
因為他回來了。
「老位置?」
賀淮愣了一下——他大概沒想到她記得——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想吃什麼?」
「⋯⋯隨便。」
沈若搖搖頭,轉身進了廚房。
這一次,她決定做一碗麵。
不是什麼複雜的麵。就是最簡單的陽春麵——清湯、細麵、幾片青菜、一點蔥花。
但湯底,她下了功夫。
下午熬的雞骨湯還在爐子上。她又加了一點魚露——只要幾滴,太多會腥——然後滴了兩滴麻油。
她想試試,這樣的味道,他能不能感覺到。
哪怕不是「嚐到」,只是感覺到。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:陰轉晴 今日料理:滷肉飯、陽春麵
今天遇到一個奇怪的客人。
他叫賀淮。三十歲左右,攝影師,但好像已經不拍了。
我嚐不到他的味道。這在我三十年的人生裡是第一次。
他說他嚐不出味道,心因性的。
我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把飯吃得很乾淨。一粒米都沒有剩。
一個嚐不到味道的人,還願意把飯吃完,這說明他還沒有完全放棄。
媽說這個能力是業障。但我不這麼想。
如果它能讓我嚐到別人的傷,然後用食物去回應,那它就不是業障。
如果它能讓我注意到一個嚐不到味道的人,那它就有意義。
我想幫他。不是因為好奇。
是因為他把碗吃得那麼乾淨。
「人間滋味,皆可下嚥。唯有情之所繫,方能入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