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包裹
包裹是星期一早上到的。
沈若開店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個紙箱。不大,大概微波爐的一半大小。牛皮紙色的外箱,四邊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。寄件人寫著「沈晨」,地址是老家的。
她把箱子搬進去,放在吧檯上。
沒有馬上拆。
她先煮了一壺水,泡了茶,把今天的菜備了一半——蔥切好、薑拍好、今天打算做醬燒茄子,茄子泡在鹽水裡。然後她擦了桌子,把門口的竹筒裡補了幾張紙條。
然後她坐在吧檯後面,看著那個箱子。
沈晨昨天傳了訊息:「姊,寄了個東西給你。是隔壁林阿姨找到的。說是媽寄放在她那裡的。你打開看看。」
媽寄放在鄰居那裡的東西。
沈若跟母親的最後一面是五年前。母親走的那天,她在旁邊。母親最後跟她說的話是「記得吃飯」。然後就走了。
葬禮之後她離開了老家。三年前來到渡口區開了這間店。中間回去過兩次——一次是清明,一次是沈晨大學畢業。每次都待不超過兩天。
不是不想待。是那個房子裡到處都是母親的味道——油煙機沒洗乾淨的油漬、陽台上曬乾了的辣椒串、冰箱裡那瓶永遠不會被用完的老抽。每一個角落都在說:她在這裡住了二十五年,然後她走了。
沈若深吸一口氣,拿起剪刀,剪開膠帶。
箱子裡面塞了很多舊報紙當填充。她把報紙撥開。
裡面是一個鐵盒子。
深紅色。上面印著牡丹花的圖案。盒蓋的邊緣有些鏽跡,但整體還是完整的。
沈若認得這個盒子。
小時候,它放在母親房間衣櫃的最上層。她問過很多次「裡面是什麼」。母親每次都說同一句話:「長大就知道了。」
她今年三十二歲了。應該算長大了。
二、食譜
她把鐵盒子打開。
盒蓋發出一聲很輕的「嘎」——鏽住了,需要稍微用力。
裡面有兩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一本筆記本。
很舊了。封面是暗綠色的,塑膠皮,右下角印著一個已經模糊的商標——應該是八零年代文具店賣的那種最便宜的筆記本。封面被磨得發亮,特別是右上角,翻頁的時候手指經常碰到的地方,塑膠皮已經磨到透出底下的紙板。
沈若翻開第一頁。
母親的字。
工整的、一筆一劃的、帶著一點圓潤的字。
第一行寫著:
家常菜備忘(沈家)
下面是日期:1994 年 3 月。
沈若那年兩歲。
她一頁一頁地翻。
每一頁是一道菜。菜名、食材、步驟。有些頁面被翻得比其他頁多——紙張更軟、邊角更捲、有些地方有油漬——那些是母親經常做的菜。
紅燒肉(「冰糖不能省,省了就不是紅燒是醬燒」)。
番茄炒蛋(「蛋要先炒到半熟撥出來,最後再倒回去,不然會老」)。
酸甜排骨(「糖不用量,手抓一把,差不多就好」)。
差不多就好。沈若的眼睛熱了一下。方家姊妹那天她也說了這個配方。原來是從這裡來的。
她繼續翻。
有一頁跟其他的不一樣。不是普通的菜——頁眉用紅色原子筆畫了一條橫線,下面寫著:
小若生病時的麵
細麵條,一把(不要太多,病人吃不了多少)
雞蛋,一顆
蔥花,一點
鹽,一點點就好
清水煮,不用高湯(高湯太油,病人的胃受不住)
荷包蛋要煎到邊緣微焦但蛋黃還是軟的
麵煮到筷子一夾就斷的程度
最後滴兩滴麻油
備註:小若每次生病都要吃這碗麵。她說吃完就會好。其實不是麵的功勞。但她信,就讓她信。
沈若的視線模糊了。
她把筆記本放下來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然後繼續翻。
後面幾頁的字跡漸漸變了。不是變醜——是變弱。筆畫的力度越來越輕,有些字沒有寫完,中間停了再接上去。
那是母親生病以後寫的。
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,寫了一道菜:
桂花糖蓮藕
蓮藕一節,糯米泡好塞進孔裡,紅糖水煮兩小時,切片,淋桂花蜜。
下面只寫了一行備註,筆跡很淡,幾乎要看不清了:
這道菜小若沒吃過。留著以後教她。
以後沒有來。
三、信
第二樣東西是一個信封。
跟陳志遠口袋裡那個信封不同——這個信封是淡藍色的,上面有一朵很小的印花。信封正面寫著「小若」。背面沒有封口——只是把封蓋折了進去。
沈若把信拿出來。
兩頁。同樣是母親的字。但比食譜裡的字更大一些,字距更寬——像是在很認真地、很慢地寫,每一個字都想了很久才落筆。
她開始讀。
小若:
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封信。也許很久以後。也許你已經長大了,有了自己的店,有了自己的人生。
媽有些話一直想跟你說,但說不出口。不是因為不想說,是因為說出來就要承認一些我不願意承認的事。
你的能力是我傳給你的。你知道的。
媽也有這個能力。從小就有。
媽一直跟你說這是業障。跟你說嚐太多苦會把自己嚐壞。跟你說要小心、要保護自己、不要靠太近。
但媽錯了。
不是因為這個能力是好的。也不是因為它是壞的。是因為——媽把它當成了借口。
媽嚐到太多別人的苦,就覺得自己很累。覺得累,就把自己關起來。不跟鄰居來往,不去市場(因為市場裡太多人的味道),不參加你學校的活動。你小時候問我為什麼別的媽媽會去學校接小孩、我不去——我跟你說媽身體不好。其實不是身體不好。是我怕。怕嚐到其他家長的味道。
我把自己關得越來越小。最後我的世界只剩下廚房。
廚房是安全的。只有食材、只有火、只有你和阿晨等著吃飯的聲音。廚房裡沒有別人的情緒。所以我一直待在那裡。
小若,媽不是把這個能力當成詛咒——媽是把自己的懦弱當成了這個能力的錯。
媽太累了。不是能力讓我累。是我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小的世界,然後在裡面越活越小。
媽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。
你比媽勇敢。你從小就比我勇敢。你會去市場、會跟阿昌叔叔聊天、會蹲在菜攤前面跟賣菜的阿婆講價。你不怕人。你嚐到苦的時候不是躲起來,是去做一碗甜的。
這才是這個能力該被用的方式。
媽很對不起你。不是因為把這個能力傳給你——那不是我能控制的。而是因為我沒有教你怎麼正確地用它。我只教了你怕。
如果媽還有時間,媽想教你做桂花糖蓮藕。那道菜你沒有吃過。是外婆教媽的。外婆也有這個能力。她不怕。她在村子裡開了一間小飯館,每天做飯給人吃。她嚐到村裡誰不開心了,就多煮一碗湯送過去。她活到八十七歲。她說這個能力是禮物,不是業障。
媽花了一輩子才聽懂她的話。但媽已經沒有時間了。
所以寫在這裡。留給你。
小若,記得吃飯。
媽
四、碎
沈若把信放下。
她坐在吧檯後面的凳子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那兩頁紙。
店裡很安靜。現在是上午十點半,還沒有客人。風鈴掛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她的舌尖上什麼味道都沒有。
不是因為嚐不到——是因為店裡只有她自己。她嚐不到自己的情緒。她的能力只對別人有效。
但如果現在有人走進來——
他們會嚐到什麼?
她不知道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味道。
她的眼淚開始流。
不是像賀淮那樣無聲的流,也不是像陳志遠那樣五十年的決堤。是一種更複雜的、一波一波的流——先是鹹的(悲傷),然後是酸的(後悔),然後是苦的(自責),然後是辣的(憤怒——對母親的?對自己的?她分不清)。
然後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,變成了一團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
她哭了很久。
中間有人推了一下門——風鈴響了——她沒有抬頭。那個人大概看到門口的限量木牌,又看到裡面的老闆娘趴在桌上,就走了。
她趴在那裡,額頭壓在手臂上,眼淚把袖子打濕了一大片。
她在想什麼?
她在想——母親說「媽把自己的懦弱當成了這個能力的錯」。
那她自己呢?
她開了這間店。六張桌子。每天二十個人。她說那是「邊界」,是「保護」。
但也許——也許那也是另一種形式的「把自己關起來」。
母親的世界只剩下廚房。
她的世界只剩下六張桌子。
她比母親大了一點。但本質上——
「不一樣。」
她自己對自己說。聲音很啞。
「不一樣。媽是因為怕才關起來。我是因為——」
因為什麼?
她說不出來。
五、桂花
沈若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。
等她抬起頭的時候,光線變了。從上午的白變成了下午的黃。她看了一眼手機——兩點十分。
她趴了快四個小時。
今天沒有開店。門口的木牌還掛著「每日限定二十位」,但她連門都沒有真正打開過。
她站起來,膝蓋有點軟。走到水槽邊洗了一把臉。冷水打在臉上,額頭和眼睛周圍腫腫的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三十二歲。眼睛腫了,鼻頭紅了。跟方雅琪那天崩潰的時候差不多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她走到吧檯邊,拿起那本食譜,翻到最後一頁。
桂花糖蓮藕。
蓮藕一節,糯米泡好塞進孔裡,紅糖水煮兩小時,切片,淋桂花蜜。
這道菜小若沒吃過。留著以後教她。
沈若看著那行字。
然後她走進廚房。
她從架子上拿出一節蓮藕。是前天從市場買的——本來打算做涼拌藕片。蓮藕是白的,表面沾著一點泥,切開以後裡面有一個個圓圓的孔洞。
她沒有糯米。
她在架子上翻了一圈——米有、麵有、紅薯粉有、糯米沒有。
她站在廚房裡,拿著一節蓮藕,忽然覺得有些荒謬。她哭了四個小時,現在腫著眼睛站在這裡找糯米。
她笑了一下。帶著鼻音的笑。
她把蓮藕放回去。明天去市場買糯米和桂花蜜。
今天做不了。但明天可以。
她走出廚房,重新坐回吧檯邊。把母親的食譜翻到第一頁——1994 年。然後一頁一頁地看。
不是看配方。是看字。
母親的字從年輕時候的有力,到中年的穩定,到生病以後的虛弱。每一頁的字跡都是一段時間。整本食譜就是二十幾年的光陰——用菜名和步驟寫成的編年史。
她看到了「小若生病時的麵」那頁旁邊的備註:「其實不是麵的功勞。但她信,就讓她信。」
她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,放在胸口上,閉上眼睛。
風鈴在門外輕輕響了一聲。不是人推的。是風。
六點鐘的時候,風鈴又響了。
沈若睜開眼睛。
賀淮站在門口。
他看到她的臉——紅腫的眼睛、鼻頭——頓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了?」
「我收到我媽的東西。」沈若說,「一本食譜。一封信。」
她沒有哭。已經哭完了。
「你想說嗎?」賀淮問。
「不想。」沈若說,「但你能不能陪我去市場買糯米?」
賀淮看了她一眼。
「好。」
他們一起走出了巷子。
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:晴 今日料理:無(第二次沒有做菜)
今天收到了媽的遺物。
一本食譜。一封信。
食譜裡有我所有記得的菜——番茄炒蛋、酸甜排骨、小若生病時的麵。還有一道我不記得的——桂花糖蓮藕。外婆教她的。她想教我,但沒有時間了。
信裡她說對不起。
不是因為把能力傳給我。是因為她教了我怕。
她說她把自己的懦弱當成了能力的錯。她的世界越活越小,最後只剩下廚房。
她說外婆也有這個能力。外婆不怕。外婆在村子裡開了一間小飯館,活到八十七歲。外婆說這是禮物。
媽花了一輩子才聽懂。
我呢?
六張桌子是保護還是牢籠?
我不知道。今天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明天要去買糯米。
因為我要做桂花糖蓮藕。那是媽沒有來得及教我的最後一道菜。
「有些東西不是遺物。是遲到的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