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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來自上城區的黑盒子
S市的雨已經連續下了七十二小時。
這不是那種浪漫的毛毛雨,而是像天空被劃破了動脈,灰色的雨水夾雜著酸性的工業塵埃,無情地沖刷著這座城市的鋼筋鐵骨。從事務所的窗戶望出去,可以看見遠處的斷橋——那座三十年前因工程事故而從未完工的跨海大橋,像一隻斷了的手臂,永遠伸向到不了的彼岸。
路遙總覺得那座橋很像這座城市裡每個人的心——都在試圖連接什麼,卻都在中途斷裂。
他正蹲在地上,用一把微型鏟子試圖修補事務所地板上的一條裂縫。那是昨天曉琳離開後留下的能量殘餘——當一個長年壓抑的人爆發出憤怒時,周圍的磁場往往會受到震盪。
「老闆,那個『急件』來了。」小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路遙頭也不回,「反正門沒鎖。」
「不,老闆⋯⋯」小安吞了口口水,「我覺得這不是門鎖不鎖的問題。這一位⋯⋯氣場有點太強了。」
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,一個男人走進了事務所。
如果說曉琳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微風,那麼這個男人就是一塊沉默的隕石。
他叫秦默。三十五歲,S市上城區著名的併購律師。他穿著剪裁精準的手工三件式西裝,深灰色的布料上連一絲雨水的痕跡都沒有——顯然是從專車直接踏入室內,有專人撐傘護送。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戴著一副無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神冷靜、精確,且空洞。
他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來,而是先環視了一圈這間充滿工業廢墟風格的事務所。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奇怪的藍圖、懸掛的工具,最後落在蹲在地上的路遙身上。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,而是在掃描一份待評估的資產報表。
「路遙先生?」他的聲音低沉,帶有一種金屬般的質感,「我是顧曼醫師轉介的。這是我的預約確認碼。」
他沒有遞出手機,只是報出了一串數字。精準,高效。
路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他瞇起眼睛,啟動了「藍圖之眼」。
在他的視野中,秦默的身體周圍並沒有常見的房屋影像。
那裡只有一個黑色的、巨大的正方體碉堡。
表面是光滑且冰冷的黑鋼,沒有窗戶,沒有門,甚至連透氣孔都找不到。這座建築拒絕與外界進行任何物質交換。它就像是矗立在荒原上的一塊黑色石碑,拒絕光線,也拒絕聲音。
唯一的開口,是碉堡底部一個極其狹窄的「投遞口」。外界只能往裡面塞入文件、工作、數據。而裡面只會吐出完成的報告、金錢、指令。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東西能進出。
沒有擁抱,沒有溫度,沒有愛。
「銅牆鐵壁。」路遙喃喃自語,「顧曼這次真是給我找了個大麻煩。」
第二章:完美運作的機器
秦默坐在那張深藍色的絲絨單人椅上,但他並沒有像曉琳那樣縮成一團。
他坐得四平八穩,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,與椅背保持著精確的五公分距離。他不依靠任何人,也不依靠任何物體。
「我不覺得我有病,」秦默開門見山,語氣平淡,「我的工作效率是全事務所最高的,睡眠監測數據顯示我有七小時的深層睡眠,財務狀況完美。我不焦慮,不抑鬱。」
「那為什麼顧曼會讓你來找我?」路遙靠在辦公桌旁,手裡把玩著那把透視尺。
「因為⋯⋯一種幻覺。」秦默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幻覺?」
「最近三個月,每當深夜安靜下來的時候,我會聽到聲音。像是某種⋯⋯敲擊聲。從我的胸腔內部傳來。咚、咚、咚。不是心跳,頻率不對。比較像是⋯⋯有人被困在牆壁裡面,正在試圖敲牆求救。」
路遙挑了挑眉。
「你去檢查過心臟了嗎?」
「做過了。全套心血管檢查,一切正常。」秦默推了推眼鏡,「顧醫師說,那是『幻聽』,但我很確定那是物理震動。她說我的心理防禦機制太過『完美』,完美到連我自己都被擋在外面了。」
「她說得沒錯。」
路遙拿起透視尺,走到秦默面前,試圖測量他們之間的心理距離。
就在尺端靠近秦默大約一公尺處時——
滋!
一道無形的藍色電弧在空氣中炸開。路遙的手指一麻,透視尺差點脫手飛出。
「抱歉,」秦默面無表情地說,「我不喜歡別人靠太近。」
「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,秦先生。」路遙甩了甩發麻的手,「這是防禦系統過載的問題。你在你的房子周圍通了高壓電。任何試圖靠近你的人,都會被電死。包括你想愛的人,也包括想愛你的人。」
秦默沉默了片刻。
「這樣很安全。」
「是啊,很安全。」路遙冷笑,「墳墓也很安全,絕對不會有人打擾。」
這句話有些冒犯,但秦默並沒有生氣。他似乎喪失了「生氣」這個功能。他只是冷靜地分析著路遙的話,像是在分析一條法務條款。
「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消除那個敲擊聲,」秦默說,「它影響了我閱讀卷宗的專注度。我不管那是鬼魂還是潛意識,把它處理掉。報價隨你開。」
路遙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這是一座完美的碉堡。堅固,高效,無懈可擊。但他知道,凡是建築,必有入口。如果沒有門,那就一定有通風管,或者⋯⋯排污口。
「我不能幫你消除聲音。」路遙放下尺,眼神變得銳利,「但我可以帶你進去看看,到底是誰在敲牆。」
「進去?」秦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「顧醫師試過催眠,但失敗了。她說我的潛意識抗拒任何入侵。」
「她是醫生,她走正門。我是改建師,」路遙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個看起來像是鑽石鑽頭的螺旋狀工具,「我習慣走後門,或者直接在牆上開個洞。把手給我。別擔心,會有點痛,就像拔牙一樣。」
第三章:絕對零度的迷宮
當路遙的手指強行扣住秦默的手腕時,那股藍色的電流再次爆發。但這次路遙早有準備。他的精神力像一張網,強行包裹住那股電流,然後猛地向下一沉。
世界翻轉。S市的潮濕空氣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乾燥、冰冷、帶有金屬味道的空氣。
路遙睜開眼。
他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。這不是普通的走廊,這是一座高科技監獄,或者是某種保存病毒樣本的P4實驗室。地板、牆壁、天花板,全部由某種不知名的銀灰色合金鑄造,散發著幽幽的冷光。沒有接縫,沒有灰塵,甚至沒有影子的層次。這裡的一切都是絕對的「無菌」。
秦默的意識體站在他身邊,依然穿著那套西裝,但在這裡,他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。
「這就是⋯⋯我的內心?」秦默環顧四周,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困惑。
「歡迎來到你的碉堡。」路遙敲了敲牆壁,發出沉悶的金屬聲,「這裡大概是地下三層。這材質⋯⋯鎢鋼合金?你是有多怕受傷?」
「我只是喜歡秩序。」秦默淡淡地說。
咚、咚、咚。
那個聲音響起了。在這個死寂的金屬空間裡,那個敲擊聲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淒涼。它像是來自這座巨大監獄的最深處,某個被遺忘的禁閉室。
「聲音在那邊。」路遙指著走廊盡頭。
兩人開始移動。但這座碉堡顯然不歡迎遊客。
剛走出兩步,走廊兩側的牆壁突然滑開,露出了黑洞洞的槍口——那是一個個銀色的機械眼球,懸浮在空中,射出紅色的掃描光束。
「警告。檢測到情緒波動。執行清除程序。」機械眼球發出冰冷的合成音。
「那是你的防衛機制,」路遙拉著秦默躲過一道紅光,「它們負責把所有『不必要』的情緒——快樂、悲傷、憤怒——全部當作病毒殺死。所以你才感覺不到東西。」
「它們在保護我。」秦默看著那些機械眼球,「只要沒有情緒,我就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。」
「是啊,你不會做錯判斷,你只會變成機器人!」
路遙手中具現化出一面反射盾牌,擋住了一道射線。
「帶路!帶我去聲音的源頭!你是屋主,你有最高權限,叫它們停下!」
「我⋯⋯」
秦默試圖下令,但他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在這裡,他不是國王,他只是這座監獄的囚犯。
路遙嘖了一聲。
「看來你的『理性』已經叛變了,它掌權太久,連你這個『自我』都不放在眼裡。」
他不再廢話。舉起手中的鑽石鑽頭,對準腳下的金屬地板,狠狠地刺了下去。
「既然走廊不通,我們就垂直下降!」
滋——!
火花四濺。地板被強行鑽開一個洞。路遙拉著秦默,直接跳進了下層的黑暗中。
第四章:孤獨的國王
他們落地時,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這裡不再是冰冷的走廊。這裡是一個巨大的、空曠的圓形大廳。
四周的牆壁依然是金屬的,但這裡沒有燈光,只有無數個發光的屏幕懸浮在空中。屏幕上顯示著S市的股市行情、法律條文、工作郵件、客戶資料。無數的數據像瀑布一樣流動。這是秦默的大腦,也是他的指揮中心。
而在這無數屏幕的中央,有一張巨大的、黑色的椅子。那不像是一張舒適的沙發,更像是一個處刑用的電椅,或者是孤獨的王座。
椅子上,坐著一個小男孩。
大概五六歲的樣子。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小西裝,抱著膝蓋,縮在椅子上。他的手裡拿著一塊石頭,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椅子的扶手。
咚、咚、咚。
原來這就是那個聲音的來源。不是有人被困在牆裡,而是這個核心的「自我」,在無聊地敲打著王座。
「那是⋯⋯我?」秦默看著那個小男孩,眼神震動。
「那是你的情感核心。」路遙走上前去,但是被一道無形的玻璃牆擋住了。
這座王座周圍,圍著一圈絕對真空的隔離帶。
小男孩抬起頭,看見了秦默和路遙。他的眼神和成年後的秦默一模一樣——冷靜、空洞。但仔細看,那空洞的深處,藏著一種極其深沉的失望。
「你來了。」小男孩說,聲音稚嫩卻老成,「工作做完了嗎?」
「你為什麼在敲?」秦默問。
「因為太安靜了。」小男孩說,「這裡沒有聲音。沒有人進來,我也出不去。我試著敲敲看,看有沒有人會回應。但是⋯⋯」
他指了指周圍那些流動數據的屏幕。
「只有這些東西會回應我。」
路遙轉頭看向秦默。
「你的碉堡沒有門。你把這個孩子鎖在這裡三十年。你給他最昂貴的玩具,給他最安全的環境,但他快要孤獨死了。」
「我必須這麼做。」
秦默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,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展現情緒。
「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!小時候⋯⋯小時候只要我一哭,只要我一表現出依賴,他們就會⋯⋯」
秦默的記憶畫面突然在周圍的屏幕上閃現。
一對忙碌的父母。
「別哭!哭有什麼用?」
「我們這麼忙是為了誰?你自己待著,別煩我們。」
「你要獨立,要堅強,要完美。」
小小的秦默學會了。
只要我不需要任何人,我就不會受傷。只要我把自己關起來,我就不會被拒絕。於是他一磚一瓦,蓋起了這座沒有門的碉堡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路遙輕聲說,「你不是不需要愛,你是太害怕愛了,所以你先拒絕了所有人。」
「我不需要改變。」秦默後退了一步,「這裡很安全。只要不打開門,就永遠不會受傷。」
「但你也永遠不會感受到溫暖。」
路遙舉起手中的工具。這次不是鑽頭,也不是錘子。那是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、帶有光學鏡片的鑿子。
「秦默,我不會拆掉你的碉堡。那是你花了三十年建立的安全感,強行拆除會讓你崩潰。但是,根據建築法規,即使是核掩體,也需要一個觀察孔。」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我要幫你裝一個貓眼。」
路遙走到那道隔離著小男孩的真空牆前。他沒有試圖打破它。他只是將鑿子抵在牆面上,輕輕地旋轉。他在鑿一個極小極小的孔。小到連一根針都穿不過去,但足夠讓光線通過。
「別怕,」路遙對著那個小男孩說,也對著身後的秦默說,「我不會讓壞人進來。這個孔很小,只有你能決定要不要看外面。如果你覺得危險,隨時可以摀住它。」
小男孩停止了敲擊。他好奇地湊了過來。
秦默也屏住了呼吸。
隨著路遙的動作,那堅不可摧的牆壁上,出現了一個微米級的小孔。
一束光。
一束來自外界的、暖黃色的、帶著灰塵和雨水氣息的光,射了進來。光束穿透了黑暗,照在了小男孩的臉上。
小男孩瞇起眼睛,伸出手,試圖去抓那束光。那光沒有溫度,但在這絕對零度的空間裡,它顯得如此熾熱。
「看到了嗎?」路遙說,「外面在下雨,但外面也有太陽。透過這個孔,你可以看見,而不必受傷。」
第五章:牆上的裂縫
回到現實世界時,秦默感覺像經歷了一場深海潛水後的快速上浮。耳鳴,眩暈,還有一種奇怪的⋯⋯刺痛感。
他依然坐在那張絲絨椅上,姿勢依然端正。但他感覺胸口有些不一樣了。那個咚咚咚的敲擊聲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其微弱的、像是風吹過針孔的聲音。
呼——
那是外界的空氣,第一次流進了他的碉堡。
路遙臉色蒼白地癱在沙發上,小安正在給他遞熱毛巾。
「你做了什麼?」秦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「開了個貓眼。」路遙有氣無力地說,「你的房子還是那個德行,銅牆鐵壁。但至少,現在你可以往外看了。」
秦默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並未凌亂的西裝。
「報價單請寄給我。我會支付雙倍。」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當他的手觸碰到門把時,他停住了。以前,他開門只是一個機械動作。但今天,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銅把手時,他感覺到了一絲顫慄。
「路先生。」他沒有回頭。
「幹嘛?」
「那個孔⋯⋯」秦默的聲音低了一度,「如果有一天,我想把它擴大成一扇窗戶⋯⋯」
「那就再來找我。」路遙閉著眼睛說,「但我收費很貴,而且不保證不漏水。」
秦默的嘴角——那個三十年來只用來禮貌微笑的嘴角——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「知道了。」
風鈴聲響起。秦默走進了S市的雨中。
這次,他沒有立刻打開助理遞過來的傘。他讓那酸性的、冰冷的雨水,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涼涼的。有點髒。但是,這是真實的。
遠處,S市最高的通訊塔——訊號塔——頂端的紅燈在雨幕中閃爍。一明一滅,像是一顆永不停止的心跳。
秦默看著那盞燈,突然想起路遙說的話:
「外面在下雨,但外面也有太陽。」
事務所內,小安一臉崇拜地看著路遙。
「老闆,你太神了!那個冷面煞星居然笑了!」
「他沒笑,他只是臉部肌肉抽筋。」路遙把熱毛巾蓋在臉上,「小安,把門關好。今天不接客了。我的地基又在晃了。」
在毛巾的黑暗中,路遙看見自己的那座廢墟。雨還在下。但他好像看見,在廢墟的某個角落,也有一束微弱的光,穿透了層層烏雲,照在了一塊積水的泥地上。
【幕間一】
深夜的咖啡
凌晨一點。
事務所的燈還亮著。
路遙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,手裡還握著一張揉皺的藍圖。那是他畫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草稿——「路遙的廢墟:修繕計畫第108版」。草圖上畫著一根孤零零的樑,旁邊寫著問號。
門鈴輕輕響了一聲。
顧曼穿著休閒的毛衣和牛仔褲走進來,手裡提著一個紙袋。她今天沒有戴眼鏡,頭髮也是散著的,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五歲。
她看見趴在桌上的路遙,腳步放得更輕了。
走近一看,她忍不住輕笑。這個平時嘴巴那麼損的傢伙,睡著的時候倒是安靜得像個孩子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,蓋住了他緊皺的眉頭。
顧曼沒有叫醒他。她只是伸出手,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髮。
「傻子。」她低聲說,「別人的房子修得那麼快,自己的房子卻連一根樑都不敢放。」
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和一杯還溫熱的拿鐵,放在桌上。然後從沙發上拿起那條舊毛毯,輕輕蓋在路遙身上。
她沒有離開。
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,從包裡掏出一本醫學期刊,借著桌燈的光開始翻閱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路遙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。
「顧曼⋯⋯妳的圖書館⋯⋯暖氣開太小了⋯⋯」
顧曼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下次給你開VIP包廂。」她輕聲說。
窗外,S市的雨還在下。但事務所裡,有咖啡的香氣,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,還有兩個人平穩的呼吸。
在路遙的夢裡,那座廢墟的某個角落,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盞小燈。燈光很微弱,但足夠讓他看見腳下的路。
【下集預告】
網紅女神的豪宅美得像夢,卻是一座沒有靈魂的樣品屋。當她切到手指卻笑著自拍時,路遙知道這次的改建會很棘手。
(第 2 集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