違章靈魂改建事務所
療癒都市奇幻 — 作者:隙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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違章靈魂改建事務所
Episode 14

第14集:共生藤蔓

The Symbiotic Vine

本集約 5,062 字 [擴充版]

第一章:連體嬰

S市的植物最近長得特別快。

或許是因為上週路遙釋放了「恐慌」和「陰影」的能量,這些情緒肥料滋養了下城區的苔蘚和爬山虎。巷弄裡的牆壁一夜之間爬滿了綠色的藤蔓,廢棄的招牌被青苔覆蓋,連事務所門口那盆快死的仙人掌都突然開了花。

路遙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瘋狂生長的植物,若有所思。

「老闆,你在想什麼?」小安端著咖啡走過來。

「我在想⋯⋯植物的邊界。」路遙說,「你看那些爬山虎,它們會沿著牆壁無限蔓延,如果沒有人修剪,它們會把整棟樓都吞噬掉。但植物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,因為它們沒有『邊界』的概念。」

「這和心理學有什麼關係?」

「有些人也是這樣。他們的愛沒有邊界,會像藤蔓一樣蔓延、纏繞、窒息。他們以為這是愛,其實是——」

門鈴響了。

叮鈴——

下午三點,「路遙設計」的事務所裡來了一對母女。

母親叫張蘭,五十多歲,穿著色彩鮮豔的絲綢洋裝,上面印滿了大紅色的牡丹花。她的妝容精緻得有些用力,眼影是亮閃閃的金色,口紅是張揚的正紅色。整個人看起來是那種熱情、強勢、絕不允許被忽視的「社交名媛」。

女兒叫小柔,二十六歲,穿著淡灰色的連身裙,長髮披肩,低著頭,像個安靜的影子跟在母親身後。她的五官其實很清秀,但那種美被某種東西壓抑著,像是一朵被石頭壓住的花。

「哎呀,這裡好難找啊!」張蘭一進門就開始抱怨,聲音大得整個事務所都在震動,「要不是顧醫師極力推薦,我才不來這種髒兮兮的地方呢。小柔,妳說是不是?」

小柔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
「小柔這孩子最近不太對勁,」張蘭繼續說,完全沒有等女兒開口的意思,「她以前多乖啊,多聽話。最近不知道怎麼了,老是發脾氣,還說什麼要搬出去住。你說荒不荒唐?一個女孩子家,搬出去能幹什麼?被人騙了怎麼辦?」

「張女士,」路遙打斷她,「我想聽聽小柔自己怎麼說。」

「她說什麼啊?她說的都是氣話。小柔,跟路醫師說,你不是故意的對不對?你還是愛媽媽的對不對?」

小柔的嘴唇動了動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
路遙皺起眉頭。這對母女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。不是那種明顯的暴力或冷漠,而是一種⋯⋯黏膩感。

她們坐得太近了。近到幾乎是貼在一起。張蘭的手一直搭在小柔的手臂上,不時地搓揉、拍打、捏一下。每當小柔試圖挪開一點,張蘭就會立刻靠過來填補那個空隙。小柔的身體僵硬,卻沒有躲開。

她們就像是兩塊融化後黏在一起的糖。

路遙瞇起眼睛,啟動了「藍圖之眼」。

在他的視野中,這不是兩個人。這是一個巨大的綠色怪物。

張蘭的身後是一棟裝飾華麗、甚至有點俗氣的巴洛克式建築。金色的雕花,紅色的窗簾,到處都是繁複的裝飾。小柔的身後是一棟簡樸、瘦弱的白色平房。牆壁很薄,屋頂很矮,看起來隨時會被風吹倒。

但這兩棟房子已經分不開了。

無數條粗壯的、帶著刺的綠色藤蔓,從張蘭的房子裡生長出來,像巨蟒一樣緊緊纏繞住小柔的平房。藤蔓不僅僅是纏繞——它們刺穿了牆壁,從窗戶鑽進去,從煙囪冒出來。小柔的房子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,它快被勒碎了。

「路先生,您看出什麼了嗎?」張蘭熱切地問,「是不是我女兒得了憂鬱症?還是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?」

「是被纏上了。」路遙說,「被妳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妳們的房子長在一起了。張女士,妳的根扎在妳女兒的客廳裡。妳女兒的屋頂是用妳的藤蔓蓋的。妳們這不是母女關係,這是連體嬰。」

張蘭的臉色變了。那種熱情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。

「你這是什麼話!我和我女兒感情很好!她從小就離不開我,我也離不開她。這叫母女情深,懂嗎?」

「這叫共生。」路遙說,「是一種病態的依附關係。妳把妳的人生綁在女兒身上,女兒把她的人生讓給了妳。妳們不是兩個人,妳們是一個人。但這個人,只有一個靈魂,就是妳的。」

「胡說八道!」張蘭站起來,「小柔,我們走!這個人是騙子!」

她拉起女兒的手,準備離開。但小柔沒有動。

「媽⋯⋯」小柔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我想聽他說完。」

「聽他說什麼?他在罵媽媽!他說媽媽害了妳!」

「他說的⋯⋯是真的。」小柔抬起頭,眼眶紅了,「媽,我二十六歲了,我沒有自己的房間,沒有自己的朋友,沒有自己的人生。我的密碼妳知道,我的日記妳看過,我談過兩次戀愛,都被妳攪黃了。我不是妳的女兒,我是妳的器官。」

「妳⋯⋯妳怎麼能這樣說⋯⋯」張蘭的臉色從憤怒變成了驚恐,「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好啊⋯⋯」

「我知道。」小柔的淚水流下來,「妳愛我。但妳的愛把我勒死了。」

第二章:綠色的迷宮

他們進入了小柔心靈房子的客廳。

但這裡已經沒有「客廳」的樣子了。

地板被巨大的樹根拱起,像是小山丘一樣起伏不平。天花板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蔽,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。空氣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濕氣和腐爛的甜味。那是植物過度生長、相互擠壓、開始腐爛的味道。

牆壁上掛著無數張照片,全是張蘭的臉。張蘭微笑的臉,張蘭皺眉的臉,張蘭哭泣的臉。每一張照片下面都寫著一行字:

「媽媽愛妳。」 「媽媽是為了妳好。」 「妳不能離開媽媽。」 「沒有媽媽妳什麼都不是。」 「妳欠媽媽的。」

這些聲音像是在洞穴裡的迴音,不斷在藤蔓間迴盪,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們。

「這裡⋯⋯好擠。」小柔的聲音顫抖著,「我覺得我快喘不過氣了。」

「當然擠。」路遙環顧四周,「因為這裡住的不是妳一個人。妳的房子裡,住著妳媽那個巨大的靈魂。她佔據了所有的空間,包括妳的臥室、妳的廚房、妳的夢。」

他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剪刀——「界線之剪」。剪刀的刀刃泛著銀色的光芒,上面刻著兩個字:「獨立」。

他剪斷了一根擋路的藤蔓。

噗嗤——

被剪斷的藤蔓噴出了紅色的汁液,像血一樣。現實世界裡的張蘭突然叫了一聲:「哎喲!心口好痛!」

「這就是共生。」路遙說,「妳痛,她也痛。她痛,妳也痛。妳們的神經系統都連在一起了。這就是為什麼妳離不開她,也是為什麼她離不開妳。因為分開就像截肢。」

他們繼續往裡走。藤蔓越來越密,空間越來越窄。小柔的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
終於,他們來到了房子的中央。

在客廳的正中央,有一棵巨大的、扭曲的母樹。這棵樹的樹幹有三層樓那麼粗,樹冠覆蓋了整個房間。最可怕的是,這棵樹長著一張人臉——張蘭的臉。

那張臉是慈祥的,是溫柔的,是充滿愛意的。但那種愛意,令人窒息。

母樹的樹枝像手臂一樣,緊緊地抱著一個小小的、白色的房子模型。那個模型,就是小柔的自我。模型已經被擠壓得變形了,牆壁裂開,屋頂塌陷,只剩下一個搖搖欲墜的框架。

「放開我⋯⋯」小柔看著那棵樹,眼淚流了下來,「媽,放開我⋯⋯」

母樹睜開眼睛。那雙眼睛是悲傷的、憤怒的、不解的。

「小柔,妳要去哪裡?」母樹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裡,「外面很危險。有壞人,有騙子,有會傷害妳的人。只有媽媽懷裡最安全。來,讓媽媽抱抱。」

樹枝收得更緊了。白色的房子模型發出「喀喀」的碎裂聲。

「妳聽見了嗎?」路遙對小柔說,「那是妳的自我在求救。它快被壓碎了。」

「可是⋯⋯如果我離開,媽媽會怎麼辦?」小柔的聲音顫抖,「她只有我。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。如果我走了,她會孤獨死的。」

「她不會死。」路遙說,「但她需要學會自己活。就像妳需要學會自己活一樣。」

他把那把巨大的剪刀遞給小柔。

「她在勒死妳。小柔,妳必須親手剪斷它。」

「我不行⋯⋯」小柔退後了一步,「如果我剪了,媽媽會受傷的⋯⋯她會流血⋯⋯她會恨我⋯⋯」

「她會受傷,但她會活下去。如果妳不剪,妳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裡。妳會變成她的肥料,她會變成一座枯墳。這不是愛,這是謀殺。」

母樹開始哭泣。那聲音淒厲而哀怨,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哀嚎。

「妳這個不孝女!我養妳這麼大!我為了妳放棄了工作!放棄了朋友!放棄了婚姻!妳竟然想拋棄我!」

「這不是拋棄!」路遙大聲說,「這是分化!是成長!是每個孩子都必須經歷的過程!」

他轉向小柔:「告訴她!告訴她妳是誰!」

第三章:斷裂的臍帶

小柔閉上眼睛。

她想起了這二十六年來的生活。

她沒有秘密。日記被媽媽看過,手機被媽媽檢查過,連她和朋友的聊天記錄,媽媽都會一條一條地過問。

她沒有選擇。衣服是媽媽買的,髮型是媽媽決定的,大學是媽媽選的,工作是媽媽安排的。她唯一一次自己做的決定——談戀愛——被媽媽用「那個男生配不上妳」為由攪黃了。

她甚至沒有情緒。她哭的時候媽媽會罵她軟弱,她笑的時候媽媽會說她不莊重,她生氣的時候媽媽會哭著說「妳怎麼這樣對媽媽」。久而久之,她學會了什麼都不表達。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張白紙,任由媽媽在上面書寫。

她是媽媽的洋娃娃。是媽媽生命的延續。是媽媽未完成的夢想的替身。

但她唯獨不是她自己。

一股力量從她心底升起。那是求生的本能。是被壓抑了二十六年的憤怒。是那個小小的、快要窒息的自我,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。

她睜開眼睛。

眼睛裡有淚水,但更多的是決心。

「媽⋯⋯我愛妳。」她說,「但我不能再這樣活了。」

她握緊了剪刀。

「我是陳小柔。我今年二十六歲。我喜歡藍色,不是妳說的粉色。我想當畫家,不是妳說的公務員。我想住在海邊的小房子裡,養一隻貓,每天看日落。這是我的夢想,不是妳的。」

她走向母樹。

「我不是妳的器官。我不是妳的延續。我是一個獨立的人。我有權利離開妳,有權利失敗,有權利過我自己的人生。」

她舉起剪刀。

母樹尖叫著:「妳會後悔的!沒有我妳什麼都不是!」

「也許吧。」小柔說,「但至少,那會是我自己的後悔。」

她剪下去了。

喀嚓——

最粗的那根藤蔓斷裂了。綠色的汁液噴湧而出,像是動脈被切斷。母樹發出淒厲的慘叫,樹枝瘋狂地揮舞,試圖抓住小柔。但小柔已經退開了。

她繼續剪。一根,兩根,三根⋯⋯

每剪斷一根藤蔓,她的白色房子就膨脹一點。被壓扁的牆壁重新撐起來,被壓塌的屋頂重新搭建,被遮蔽的窗戶重新透進光線。

當最後一根藤蔓斷裂的時候,母樹倒下了。

不是死亡,只是倒下。它縮小了,從三層樓高變成了普通的盆栽大小。它還活著,還在呼吸,但它不再是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了。

小柔走過去,把那棵小樹輕輕捧起來。

「媽,」她說,「我會把妳種在我的花園裡。但是是花園,不是客廳。我會給妳澆水,會來看妳,但我不會再讓妳長到我的房子裡面了。」

她的眼淚滴在樹葉上。

「這是愛。這才是愛。」

第四章:各自的院子

回到現實世界。

張蘭和小柔坐在沙發上,中間隔著三十公分的距離。這是二十六年來,她們第一次不是貼在一起的。

張蘭的眼睛紅腫,臉上的妝花了。她看起來老了十歲,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⋯⋯茫然。

「小柔⋯⋯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⋯⋯」她的聲音沙啞,「我只是太愛妳了⋯⋯」

「我知道,媽。」小柔握住她的手,但沒有像以前那樣緊貼著她,「妳的愛是真的。但愛不等於佔有。妳需要學會⋯⋯有自己的人生。」

「可是⋯⋯妳爸走了以後,我只剩下妳了⋯⋯」

「那是因為妳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我這一個籃子裡。」小柔說,「媽,妳有沒有想過,交幾個自己的朋友?去學一點自己喜歡的東西?妳以前不是很喜歡跳舞嗎?」

張蘭愣住了。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「自己喜歡什麼」這個問題了。

「下週開始,我會搬出去住。」小柔說,「不是因為我不愛妳,是因為我需要學會自己活。妳也需要。」

「可是⋯⋯妳一個人⋯⋯」

「我會每週回來看妳。會打電話。會視訊。但我不會再24小時和妳綁在一起了。」

張蘭沉默了很久。最後,她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
「好⋯⋯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,「媽⋯⋯媽試試看。」

路遙站在窗邊,看著這對母女。她們的身影依然靠得很近,但那種黏膩的感覺消失了。在他的「藍圖之眼」中,那些藤蔓沒有完全消失——它們變成了細細的、柔軟的絲線,連接著兩棟房子。那是愛的連結,不是控制的鎖鏈。

「你自己呢?」顧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「你的房子,和誰的藤蔓糾纏在一起?」

路遙沒有回答。

但他的目光,不自覺地落在了顧曼身上。

在他的視野中,顧曼身後那座嚴密的圖書館,今天似乎多開了一扇窗戶。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線,照在他的廢墟上。

「也許⋯⋯」他輕聲說,「有些藤蔓,不是纏繞,是支撐。」

窗外,訊號塔的紅燈一明一滅。

像是一顆心跳。

【下集預告】

一座隨時會失火的廚房,主人每天都在滅火。但真正需要熄滅的,是他心裡那團燒了二十年的火。

(第 14 集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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