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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防腐劑的味道
S市進入了漫長的梅雨季。
這座城市的雨水似乎帶有一種特殊的黏性，不僅弄濕了街道，也黏住了時間的腳步。下城區的牆角長出了深綠色的青苔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舊書紙張受潮後的酸味。從事務所的窗口望出去，可以看見遠處的斷橋在雨霧中若隱若現，像一個被遺忘在半路的問號。
路遙最討厭這種天氣。他的「心靈廢墟」本來就沒有屋頂，這種天氣意味著他的內心世界正在經歷一場永無止境的泥石流。他縮在事務所的皮沙發上，裹著兩層毯子，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，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。
「老闆，你需要開除濕機嗎？」小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，「你看起來像是要長蘑菇了。」
「除濕機救不了我，」路遙有氣無力地說，「除非你能把這座城市的憂鬱都抽乾。」
小安嘆了口氣，轉身去廚房熱牛奶。她知道老闆每逢梅雨季就會變成這副德性。有一次她偷偷問過顧曼醫師，對方只是意味深長地說：「他的屋頂還沒修好。等他願意讓人幫忙的時候再說吧。」
這時，門鈴響了。
叮鈴——
進來的是一位老先生。他收起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，動作優雅而緩慢，像是某個舊時代的紳士。他穿著一件做工考究但在S市已經很少見的深棕色羊毛開襟衫，裡面是熨燙得平整的格紋襯衫。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。
「請問，這裡是路遙設計事務所嗎？」老人的聲音溫和醇厚，帶著一種教書匠特有的韻律。
路遙從毯子堆裡探出頭來，吸了吸鼻子。除了雨水的味道，他聞到了一股特殊的氣味。那是樟腦丸的味道。混合著乾燥的薰衣草、陳年的木頭，以及某種⋯⋯防腐劑的氣息。
這不是活人的味道，這是博物館的味道。
「我是路遙。」他坐直了身體，「您是嚴教授？」
「是的，嚴正修。」老人微微頷首，「顧醫師說，您或許能處理一些⋯⋯工程上的疑難雜症。」
路遙瞇起眼睛，啟動了「藍圖之眼」。
在他的視野中，嚴教授身後浮現出一棟日式昭和風的木造老宅。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，緣側擦得發亮。屋簷下掛著風鈴，但風鈴是靜止的——不是因為沒有風，而是因為這裡的空氣本身就是凝固的。在房子西側的一扇窗戶周圍，時間彷彿被某種力量凍結了。飄落的櫻花瓣懸浮在半空中，不動。一隻蝴蝶定格在振翅的瞬間。
那裡有一個時空奇點。
「嚴教授，請坐。您想改建哪裡？」
老人坐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他的姿態依然端正，但路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「其實，我並不覺得我的房子有什麼大問題。只是⋯⋯最近我總是走不進去那間房間。那是⋯⋯我太太生前的琴房。她走了三年了。但最近，每當我想要轉開門把手，我就會感到一陣頭暈。而且⋯⋯我總覺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，顏色不對。是金黃色的。像夕陽。而且，我還能聽見節拍器的聲音。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每一聲都是下午三點零五分。」
「您的那間房間，熵停止流動了。」路遙說。
「熵？」
「簡單說，時間在那裡不再向前走了。您把那個瞬間封存起來了，像是⋯⋯琥珀。」
第二章：琥珀裡的標本
小安端來了兩杯熱茶。嚴教授接過茶杯，卻沒有喝。他只是握著那份溫熱，像是在尋找某種慰藉。
「你是說，那間房間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？」嚴教授問。他畢竟是物理系的退休教授，即使在談論心靈的問題，也習慣用科學的語言。
「可以這麼說。您知道悲傷有五個階段嗎——否認、憤怒、討價還價、沮喪、接受。」路遙放下毯子，走到窗邊，「大多數人會依序走過這五個階段，有快有慢，但總是往前走的。但有些人因為太愛那個人，或者太痛了，他們選擇把那個房間鎖起來，抽乾裡面的空氣，把它做成一個標本。」
「標本⋯⋯」
「您把它變成了一顆琥珀。琥珀裡的東西雖然栩栩如生，但它是死的。它沒有未來，也沒有變化。您的太太被保存在下午三點零五分，但她不是活著的三點零五分，而是定格的三點零五分。」
嚴教授的身體微微顫抖。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老式的機械懷錶。錶殼是黃銅的，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。路遙注意到錶面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。指針靜靜地停在3點05分。
「這是她走的時間。」嚴教授輕聲說，「那天下午，她在彈肖邦的夜曲。她總是在下午三點泡一杯烏龍茶，然後練一個小時的琴。那天我在書房改論文，聽見琴聲突然停了，然後是茶杯摔碎的聲音。等我跑過去的時候⋯⋯」
他的聲音哽住了。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。
「把手給我，教授。」路遙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個小瓶子，「我們去看看那個永遠的下午三點零五分。」
第三章：魔幻時刻
當路遙握住嚴教授的手時，S市的雨聲消失了。
他們站在一座傳統的日式庭院裡。陽光燦爛，空氣中瀰漫著剛割過的草香和梔子花的甜味。蟬鳴聲此起彼落，像是夏天的心跳。
「這是⋯⋯我們的老房子。」嚴教授環顧四周，眼眶泛紅，「在上城區還沒有開發之前，我們住在這裡三十年。」
庭院的石板路被青苔覆蓋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路遙注意到池塘裡的錦鯉是凝固的，它們張開的嘴巴和擺動的尾鰭永遠定格在同一個姿態。
他們穿過緣側，來到琴房的紙門前。門是關著的，但從門縫裡透出一種不自然的金黃色光芒。那種光芒太溫暖了，溫暖得像是把整個夏天的夕陽都濃縮在裡面。
「準備好了嗎？」
嚴教授深吸一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路遙推開了紙門。
他屏住了呼吸。
這個房間，是絕對的靜止。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，將整個房間染成了琥珀色。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懸浮在光柱裡，紋絲不動，像是被施了魔法的金粉。牆上的掛鐘指著3:05，秒針定格在12的位置，永遠不會再往前走一步。
房間中央，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。鋼琴蓋打開著，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琴弦和琴槌。鋼琴前坐著一個優雅的銀髮婦人，穿著淡紫色的旗袍，上面繡著精緻的玉蘭花。她的雙手懸在琴鍵上方，手指微微彎曲，保持著演奏的姿態。
在鋼琴旁邊的小圓桌上，有一個打翻的茶杯。茶水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弧線，水珠顆顆分明，沒有落地。茶葉在水中展開，像是凝固的水墨畫。
「那是⋯⋯婉如。」嚴教授的聲音哽咽了。他想要走過去，但雙腿像是被灌了鉛。
路遙站在他身邊，輕聲說：「在您的記憶裡，她永遠停在彈琴的那一刻。您拒絕讓那個茶杯掉在地上，因為——」
「因為彈完了⋯⋯就是散場。」嚴教授接過話，淚水終於滑落，「如果時間停在這裡，她就沒有死。她只是⋯⋯還沒彈完那個小節。只要她不彈完，她就永遠在。」
路遙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瓶子——「記憶溶劑」。瓶子裡裝著一種透明的、略帶金色光澤的液體。
「這不是讓您忘記她。這是讓故事說完。茶杯必須落地。曲子必須彈完。告別⋯⋯必須說出口。」
「可是⋯⋯我怕。」嚴教授看著那個懸浮的茶杯，「我怕一旦它落地了，她就真的⋯⋯」
「教授，您知道嗎？真正的愛，不是把人變成標本。真正的愛，是讓他們自由地離開，然後自由地活在你的記憶裡。現在的她，被困在這裡了。她不能離開，您也不能前進。你們兩個，都被困住了。」
第四章：落地的茶杯
嚴教授顫抖著接過那瓶溶劑。他走向鋼琴，走向那個靜止了三年的瞬間。
他看著妻子的臉。即使在靜止中，那張臉依然是美麗的。皺紋沒有消失，白髮沒有消失，但那種從容和優雅，是歲月帶不走的。
「婉如⋯⋯」他輕聲說，「對不起，讓妳等了這麼久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那一滴溶劑滴在了茶水弧線上。
匡噹！
茶杯掉在地板上，摔得粉碎。茶水濺開，浸濕了榻榻米。緊接著，塵埃開始飄落。蟬鳴聲回來了。風吹動了窗簾。
然後，鋼琴聲響了。
嚴教授看見妻子的手落下了。她按下了那個懸在空中三年的和弦。那是肖邦夜曲的最後一個和弦——一個溫柔的、帶著淡淡憂傷的降E大調。
然後，她轉過頭來，露出了一個歉意的微笑。她的眼角有笑紋，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。這些細節，嚴教授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，但現在全都回來了。
「哎呀，手滑了。正修，幫我拿塊抹布來，好嗎？」
她的聲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樣。溫柔，帶著一點點撒嬌的語氣。
嚴教授衝過去想要抱住她。他的手穿過她的身體——她已經不是實體了，只是光和記憶構成的影像。但在他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間，她的身體化作了無數金色的光點。
那些光點沒有消散，而是輕輕地環繞著嚴教授，像是最後一個擁抱。
「再見，老頭子。」她的聲音在光點中迴盪，「記得吃飯。記得散步。記得⋯⋯好好活著。」
光點散去。房間瞬間佈滿了灰塵。窗簾褪色了。琴鍵蓋上了薄薄的一層灰。這就是三年的時光，終於落在了這個被封存的房間裡。
嚴教授跪在地板上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。
路遙沒有去安慰。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等待。
因為這場哭泣，才是真正的療癒。有些眼淚，必須流出來，悲傷才能真正結束。
第五章：流動的風
回到現實世界時，S市的雨已經停了。窗外甚至透出一絲陽光，在水窪上映出彩虹色的油光。
嚴教授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。雖然眼眶還是紅的，但那種凝滯的、博物館般的氣息已經消失了。他看起來⋯⋯活過來了。
「謝謝你，路先生。」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「我以為我是去救她的。結果⋯⋯是被她救了。她一直在等我放手。」
「您打算怎麼處理那間房間？」
「回去之後，我會把那間房子的窗簾拉開，讓陽光進去。」嚴教授說，「小孫子一直想學鋼琴，也許可以讓他去那裡練琴。婉如一定會很高興的。她最喜歡聽小孩子彈琴了，說那種不熟練的、磕磕絆絆的聲音，才是最有生命力的。」
「那是個好主意。房子是用來住人的，不是用來供奉回憶的。讓新的聲音進去，舊的記憶就不會發霉。」
嚴教授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。他轉過身，看著還裹在毯子裡的路遙。
「路先生，我看人很準。教了四十年的書，學生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你的眼裡⋯⋯也有一個停滯的房間吧？」
路遙沒有回答。
「別讓它停太久。」嚴教授說，「灰塵積多了，就掃不乾淨了。趁你還年輕，找個人幫你一起打掃。」
他推開門，走進S市的黃昏裡。
遠處，訊號塔的紅燈在雨後的霧氣中一明一滅。像是在說：時間還在走，別停下來。
小安端著一杯新泡的熱可可走過來。
「老闆，那個老先生說的對。你什麼時候讓我去打掃你的那間房間？」
「你打掃不了。」路遙接過可可，「那間房間⋯⋯我自己都不敢進去。」
「那找顧醫師啊。她不是很擅長收拾爛攤子嗎？」
路遙沒有說話。但他的目光，不自覺地飄向了窗外那座訊號塔。
一明。一滅。一明。一滅。
像是一顆心跳。像是一個還在等待的承諾。
【下集預告】
一座充滿鏡子的迷宮，每一面鏡子都映照出扭曲的臉。他是神還是怪物？連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（第 4 集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