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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傾斜的地平線
S市的霧霾指數達到紅色警戒。
這是今年第十七次紅色警戒了。市政府發布了戶外活動警告，建議市民佩戴N95口罩，減少不必要的外出。但下城區的人們依然麻木地穿行在灰濛濛的街道上——他們已經習慣了。這座城市的空氣本來就是髒的，就像這座城市的靈魂。
從事務所的窗口望出去，連斷橋都完全消失在霧霾中，只剩下訊號塔的紅燈在混濁的空氣裡一明一滅，像是一隻疲憊的眼睛在霧中眨動。
路遙今天的心情很差。
不是因為霧霾——他已經習慣了。而是因為昨晚的夢。他又夢見了那座廢墟。廢墟裡有一扇門，門後傳來敲擊聲。他想要打開門，但他的手穿過了門把——他是個鬼魂，碰不到自己的家。
「老闆，今天的預約到了。」小安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，「是顧醫師親自送過來的。」
顧曼？親自送過來？
路遙挑了挑眉。顧曼平時只會發轉介單，親自送人過來，說明這個案例有點特殊。
門開了。
進來的是兩個人。走在前面的是顧曼，今天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，長髮紮成低馬尾，表情比平時嚴肅。走在後面的是一個年輕女人——應該說，一個太乾淨的女人。
她乾淨得像剛從真空包裝裡拿出來的瓷器。
皮膚是完美無瑕的白，沒有一顆痘印，沒有一絲皺紋。妝容是精心計算過的淡妝，讓她看起來既清純又高貴。頭髮是燙過的大波浪，每一縷都恰到好處地垂在肩上。她穿著一件看似簡單但價格不菲的白色連身裙，腳上是同樣簡潔但昂貴的高跟鞋。
但她的眼神⋯⋯是空的。
「這是梁薇。」顧曼說，語氣裡有一種路遙很少聽到的擔憂，「她的情況⋯⋯很特殊。我建議你親自看看。」
「我是Jason幫我預約的。」梁薇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很柔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「他說我有病，需要來看看。」
「Jason是妳的⋯⋯？」
「男朋友。我們在一起三年了。他是醫生，很優秀的。他對我很好。」
路遙瞇起眼睛，啟動了「藍圖之眼」。
在他的視野中，梁薇身後浮現出一棟白色的別墅。那別墅看起來很美——純白的牆壁，精緻的法式窗戶，修剪整齊的灌木籬笆。但有些地方不對勁。
那棟別墅是歪的。
不是輕微的傾斜，而是肉眼可見的、令人暈眩的傾斜。整棟房子向左偏了至少十五度，就像是地基正在嚴重沉降。更可怕的是，在地基之下，傳來一種細密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音。
那是無數張細小嘴巴咀嚼木頭的聲音。
沙沙沙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
「妳的房子快塌了，」路遙說，「雖然妳自己還不知道。」
梁薇眨了眨眼睛，似乎沒有聽懂。
「什麼房子？我住的是Jason的公寓，很新的，不會塌。」
顧曼和路遙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那個眼神裡有很多信息。
「梁小姐，」顧曼說，「妳先坐下，讓路先生仔細看看。」
第二章：完美的設計圖
梁薇坐在沙發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姿態端正得像是在拍雜誌封面。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夾，遞給路遙。
「這是Jason幫我整理的。他說這樣方便醫生了解情況。」
路遙打開文件夾。裡面是一份詳細得令人髮指的「病歷」——不是正式的醫院病歷，而是她男友自己整理的。
「情緒不穩定：平均每週會無故哭泣2-3次。」 「記憶力衰退：經常忘記約定的時間和地點。」 「決策能力差：無法獨立處理日常事務。」 「社交障礙：與朋友聯繫頻率下降85%。」 「消費不理性：需要監督財務支出。」
每一條後面都有詳細的日期、時間、和「事件描述」。
「妳男友很⋯⋯細心。」路遙說，語氣裡有些東西讓顧曼微微皺眉。
「他對我很好。」梁薇又說了一遍，像是在背誦，「他照顧我的生活起居，幫我管理銀行帳戶，連我想穿什麼衣服都會幫我搭配好。他是為了我好。」
「妳自己呢？妳覺得自己有這些問題嗎？」
梁薇愣了一下。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有些困惑。
「我⋯⋯我不知道。Jason說我有，那應該是有的。他是醫生，他懂得比較多。」
路遙站起身，從工具架上取下一顆玻璃珠。那是一顆普通的、透明的玻璃珠，但在「藍圖之眼」的視野中，它是一個簡單的水平測試工具。
他把玻璃珠放在地板上。
珠子開始滾動。它沒有直線滾動，而是詭異地轉了個彎，然後加速，最後掉落在沙發腳旁邊。
「妳看到了嗎？」路遙問。
「看到什麼？」
「珠子的軌跡。它不是直線滾動的，它轉彎了。因為地板是傾斜的。」
梁薇低頭看著地板，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「可是⋯⋯我覺得地板是平的啊。」
「這就是問題。」路遙蹲下來，與她平視，「妳的感知系統被竄改了。妳站在傾斜的地板上，卻被訓練成相信它是平的。妳活在一個歪斜的世界裡，但妳以為那是正常的。」
「我不懂⋯⋯」
「妳的房子下面有白蟻。」路遙說，「成千上萬隻白蟻。它們在吃妳的地基。而且，這些白蟻長著同一張臉。」
「什麼臉？」
「妳男友的臉。」
第三章：白色的地獄
他們進入了梁薇的白色別墅。
從外面看，這棟別墅是完美的。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花園裡的玫瑰修剪得像是工廠生產的一樣整齊。但當路遙踏進門的那一刻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那是腐爛的味道。是木頭被啃食、被分解、被消化的味道。
客廳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。白色的沙發，白色的地毯，白色的窗簾，白色的牆壁。沒有任何裝飾，沒有任何色彩，沒有任何⋯⋯個人的痕跡。這不像一個家，像一間無菌室。
「這是妳自己設計的嗎？」路遙問。
「不是，是Jason設計的。他說白色最乾淨，最健康。他說我以前的品味太差了，會影響心情。」
「妳以前的房子是什麼樣的？」
梁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「我⋯⋯我不太記得了。好像⋯⋯有很多顏色？有很多書？還有⋯⋯」
她突然停住了。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太陽穴，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，但那些記憶被某種力量阻擋了。
路遙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錘子——他的「共感錘」。
「我要砸開妳的地板。妳準備好了嗎？」
「砸地板？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妳的問題不在表面。妳的問題在地基。」
他舉起錘子，用力砸向客廳中央的地板。
轟——！
白色的大理石地磚碎裂。在裂縫下面，不是混凝土，不是鋼筋。
是一片蠕動的、令人作嘔的白蟻海洋。
成千上萬隻白蟻從裂縫中湧出，像是打開了地獄的閘門。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白色，在這個純白色的空間裡幾乎要隱形。但最可怕的不是它們的數量，而是它們的臉。
每一隻白蟻，都長著Jason的臉。
微縮的、扭曲的、但清晰可辨的Jason的臉。
它們發出細碎的聲音，像是無數人在耳語：
「妳真笨。」「沒有我妳什麼都做不好。」「妳又發瘋了。」「妳的朋友都在利用妳。」「只有我是真心對妳好。」「離開我妳會死的。」「妳不值得被愛。」「只有我能忍受妳。」
梁薇的臉色慘白。她退後了幾步，撞上了牆壁。
「這⋯⋯這是什麼⋯⋯」
「這就是妳的『完美男友』。」路遙說，「他在吃妳。他把妳的自信、妳的判斷力、妳的社交圈、妳的經濟獨立、妳的自我價值，全部吃進肚子裡。他不是在保護妳，他是在囚禁妳。他把妳變成了一個離不開他的廢人，這樣妳就永遠是他的。」
「不⋯⋯不是的⋯⋯他是為了我好⋯⋯」
「為妳好？」路遙指著那些白蟻，「妳看看它們在說什麼。這些話妳聽過多少遍？這些話，讓妳變成了什麼樣的人？」
梁薇的身體在顫抖。那些聲音太熟悉了。太熟悉了。
「妳的朋友都是壞人。」「妳不需要工作，我養妳。」「妳連買菜都會被騙。」「幸好有我。」「沒有我，妳什麼都不是。」
「這不是愛。」顧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——她也進入了這個心靈空間，「這是控制。這是PUA。這是煤氣燈效應。他讓妳相信妳是有病的，這樣妳就會依賴他。他讓妳與世隔絕，這樣妳就沒有人可以求助。他讓妳覺得自己一無是處，這樣妳就不敢離開。」
「可是⋯⋯可是他說他愛我⋯⋯」
「愛不是把人變成籠中鳥。愛是讓人長出翅膀。」
第四章：蟻后
白蟻們開始匯聚。
它們爬上彼此的身體，堆疊、融合、膨脹。很快，在客廳的中央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地底升起。
那是蟻后。
它的上半身是一個英俊的男人——Jason。白大褂，金絲眼鏡，溫文爾雅的笑容。但從腰部以下，是一個腫脹的、蠕動的、令人作嘔的蟲腹。那腹部半透明，可以看見裡面裝滿了被消化了一半的⋯⋯記憶碎片。
梁薇的記憶碎片。
有她小時候獲獎的照片，有她和朋友們聚會的場景，有她獨自旅行的風景，有她⋯⋯以前畫的設計圖。
「小薇，過來。」蟻后Jason張開手臂，聲音依然是那麼溫柔，那麼令人安心，「這都是幻覺。那個路遙在騙妳。他想拆散我們。他嫉妒我們的愛情。快到我懷裡來，我會治好妳的。」
梁薇的眼神開始渙散。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。
那個聲音太熟悉了。三年來，每當她害怕、困惑、懷疑的時候，這個聲音都會出現。它會告訴她該怎麼做，該怎麼想，該怎麼活。它會把所有的問題都變成她的問題，把所有的解決方案都變成依賴他。
「妳不需要想。」蟻后低語，「讓我來替妳想。妳只需要乖乖的，聽話的，屬於我的。」
梁薇又向前邁了一步。
「梁薇！」路遙大喊。
但她好像聽不見了。她的眼神越來越空洞，越來越平靜。她快要被那個聲音完全吞噬了。
就在這時，她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是一張紙。一張皺巴巴的、沾了灰塵的紙。
那是一張設計圖。
是她自己畫的。在認識Jason之前。在她還是一個獨立的、有夢想的建築系學生的時候。那張圖紙上畫的是一棟小房子，不完美，不對稱，但充滿了生命力。旁邊用她的字跡寫著：「我的夢想之家——充滿陽光和色彩的地方。」
梁薇愣住了。
她想起來了。
她想起自己曾經是誰。她不是一個「有病的人」，她是一個有夢想的人。她不是一個「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」，她是一個差點拿到建築設計獎的優等生。她不是「離不開Jason」，她是被Jason困住的。
「我是梁薇。」她的聲音從顫抖變得堅定，「我是建築師。我有自己的朋友，自己的夢想，自己的人生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那隻蟻后。
「你不是在保護我。你在吃我。」
「小薇，妳又發瘋了——」
「閉嘴！」
路遙把一罐「真實之霧」扔給她。她接住了。
她沒有猶豫。她把噴霧對準了蟻后的臉，用力按下。
嘶——
白色的霧氣噴湧而出。蟻后尖叫著後退。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開始融化，像是蠟燭在火焰中變形。虛偽的皮膚剝落，露出底下醜陋的、貪婪的蟲頭。
「妳會後悔的！」蟲頭尖叫，「沒有我，妳什麼都不是！妳會一個人孤獨終老！」
「那也比當你的食物好。」梁薇說。
她轉向路遙：「把柱子砸了。這房子地基爛了，修不好了。我要重建。」
路遙舉起錘子。
轟——！
白色的別墅開始崩塌。牆壁碎裂，屋頂傾倒，那些成千上萬的白蟻在陽光下化作黑煙消散。蟻后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，然後被瓦礫掩埋。
當一切歸於平靜，梁薇站在一片廢墟中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。
第五章：廢墟上的日出
回到現實世界。
梁薇坐在沙發上，臉上的淚痕還沒乾。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。那種空洞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⋯⋯覺醒後的清明。
「我要分手。」她說，聲音平靜但堅定，「還有，我要換鎖，報警，申請保護令。我要拿回我的銀行卡、我的手機密碼、我的人生。」
「妳有地方住嗎？」顧曼問。
「有。」梁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，「那棟房子是我買的，名字也是我的。是他『建議』我把他加到房產證上，但我一直沒有同意。該滾出去的是他，不是我。」
「很好。」路遙站起身，「記得找律師。這種人不會輕易放手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梁薇站起來，走向門口。在門口她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「謝謝你們。讓我看見了地基下面的東西。」
「妳打算怎麼重建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搖搖頭，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「但這次，我要自己畫設計圖。就算畫得很醜，就算別人不喜歡，至少那是我自己的房子。」
「塌了正好。」路遙說，「下次蓋房子，記得先做除蟲。還有，地基要打在自己身上，別打在別人身上。靠別人撐起來的房子，遲早會塌。」
梁薇推開門，走進S市的黃昏裡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，步伐堅定。
窗外，霧霾似乎散了一點。訊號塔的紅燈在暮色中一明一滅，像是在為什麼人指引方向。
顧曼站在窗邊，看著梁薇遠去的背影。
「這種案例⋯⋯我見過太多了。」她輕聲說，「但能走出來的，不到一半。」
「她會沒事的。」路遙說，「她還記得自己是誰。這是最重要的。」
顧曼轉過頭，看著路遙。
「你呢？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？」
路遙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盞一明一滅的紅燈。
在他的心裡，那座廢墟的地基下，也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但他還沒準備好面對它。
還沒有。
【下集預告】
一棟房子裡住著太多人，他們每天都在吵架。但那些爭吵的聲音，全都來自同一個人的內心。
（第 6 集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