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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遙篇・上
第一章：醫者不能自醫
距離孟先生入侵路遙的夢境已經過了三天。這三天裡，路遙就像變了一個人。他不再接新的委託，整天把自己關在二樓，對著那一整面牆的設計圖發呆。
那是他為自己畫的修繕藍圖。從第1版到第109版。每一張都被紅筆打上了大大的叉。
顧曼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金屬工具箱，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去拆炸彈。
「你三天沒回訊息。小安說你連飯都沒吃。你在修仙嗎？」
「我在找支點。阿基米德說，給他一個支點，他能翹起地球。但我找不到我的支點。」
「孟先生是對的。我的房子⋯⋯根本沒有地基。我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『修補別人』。一旦我不工作，我就什麼都不是。」
他指了指鏡子。鏡子裡的廢墟依然在下雨。而且雨勢比以前更大了，水位已經淹沒了腳踝。
「那場雨下了二十年。顧曼，二十年了，它從來沒停過。我以為只要我幫別人蓋好屋頂，我的雨就會停。但我錯了。」
「所以我決定進去。我要進去那座廢墟。不是做夢，不是幻覺。是實體潛入。」
「你瘋了？那是你自己的潛意識！如果你在裡面迷路了，沒人能把你拉出來！」
「我有嚮導。妳。」
「顧曼，妳是我的錨點。如果我被沖走了，妳要把我拉回來。」
顧曼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恐懼，以及比恐懼更強烈的渴望。那是溺水者渴望呼吸的眼神。
「如果你死了，我就把你的屍體捐給醫學院做解剖教學。我會親自執刀。」
「成交。」
第二章：沒有屋頂的家
路遙感覺自己在下墜。穿過黑色的雲層，穿過冰冷的氣流。
咚。他落地了。
冰冷。刺骨的冰冷。雨水像瀑布一樣從天而降，打在他的臉上。這裡沒有光，只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，照亮了這座巨大的廢墟。
這就是他的內心世界。無數根巨大的、生鏽的鋼筋像刺一樣指向天空。斷裂的混凝土塊散落在地。這裡沒有牆壁，沒有房間。只有一地狼藉。
他在找那個孩子。那個在夢中出現過的、七歲的小路遙。那是他的核心自我，也是這座廢墟的守護者。
突然，路遙看見前方有一絲微弱的光。那是一盞煤油燈，掛在一根傾斜的柱子上。在燈下，有一個小小的帳篷。
路遙心裡一緊。他走到帳篷前，掀開了簾子。
裡面是空的。只有一條濕透的毯子，和一張被揉爛的畫。畫上是用蠟筆畫的房子。有紅色的屋頂，有冒煙的煙囪。但是，畫上滿是泥腳印。
「你是騙子。」
一個細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路遙猛地轉身。在閃電的映照下，他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雨中。七歲的路遙。他全身濕透，手裡拿著一根尖銳的鋼筋，正對著路遙。
「你說你會回來接我。你騙人。」
第三章：決堤
「我沒有騙你⋯⋯我只是在外面迷路了。我想學會怎麼蓋房子，這樣我就能回來給你蓋一個最好的家⋯⋯」
「騙子！你在外面過得很好！你有咖啡喝！你有暖氣吹！你有朋友！你早就把我忘了！」
「你知道這裡有多冷嗎？你知道下雨的時候我有多怕嗎？」
隨著小路遙的哭聲，天空中的雨勢瞬間變大了十倍。這不是普通的雨。這是情緒洪災。那是二十年來被壓抑的委屈、恐懼、孤獨，在這一刻全部決堤。
遠處傳來了可怕的聲音。路遙轉頭，看見一道黑色的巨浪從廢墟邊緣湧來。那是泥石流。是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創傷記憶——被領養家庭退貨的羞恥、被孤兒院長關禁閉的恐懼、被同學嘲笑是怪胎的憤怒——全部混合在一起，變成了毀滅性的洪流。
「快跑！」路遙衝過去，想要抱起小路遙。
小路遙把鋼筋刺向路遙。路遙沒有躲。鋼筋刺破了他的手臂，鮮血流了出來。
路遙忍著痛，一把抓住了小路遙的手腕。
「我不走！這次我不走了！要死一起死！」
黑色的巨浪拍了下來。路遙感覺自己像是被火車撞到了。他在泥水中翻滾，嘴裡鼻腔裡全是苦澀的味道。他緊緊抓著小路遙的手，死也不肯鬆開。
第四章：沉沒的廢墟
現實世界。監測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。
「血壓驟降！心跳不整！」顧曼看著屏幕，臉色大變，「他在溺水。他在自己的潛意識裡溺水了。」
她抓起那個醒神鈴，在路遙耳邊瘋狂搖晃。沒有反應。路遙的意識已經沉得太深了。
顧曼扔掉鈴鐺，抓起腦波同步器的頭盔。如果現在強制連線，她可能會被一起捲進去。那種強度的情緒風暴，足以燒毀一個普通人的神經。
但她看見了路遙的手。即使在昏迷中，路遙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左手腕。像是在抓著救命稻草。或者是在抓著另一個人的手。
「去他的安全協議。我是你的錨點。我說過會把你拉回來。」
她戴上了頭盔，按下了「強制同步」按鈕。
第五章：水下的光
潛意識世界。水下。
路遙已經沒有力氣了。他在下沉。周圍是一片漆黑的泥水。無數的垃圾、碎片在他身邊漂浮。小路遙在他懷裡，已經不再掙扎了，安靜得可怕。
「就這樣吧。反正這座廢墟也修不好了。淹了也好。乾淨。」
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，溫柔地包裹著他。那是一種誘人的死亡。
就在這時，他看見了一道光。一道白色的、銳利的光，像是一把手術刀，切開了漆黑的水面。
一個人影從上方游了下來。她穿著白色的醫生袍，在水中像是一條美人魚。
顧曼。
「路遙，呼吸。這不是水。這是你的情緒。情緒殺不死你。你看著我。我是真實的。」
顧曼伸出手，抓住了路遙的衣領。然後，她拿出了那個醒神鈴。在潛意識裡，那個鈴鐺變得巨大無比，像是一口鐘。
顧曼用拳頭狠狠地敲了一下鈴鐺。
噹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
聲波在水中炸開。那是「理性的頻率」。這股聲波震碎了周圍的泥水，震碎了那些纏繞在路遙身上的水草。
路遙猛地吸了一口氣。他發現自己能呼吸了。
「抓緊。」顧曼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她拉著路遙，路遙抱著小路遙。三人向著那道光游去。
第六章：雨停了
他們衝出水面，被沖到了一塊高地上。那是廢墟中唯一沒有被淹沒的地方——那堆營火所在的地方。
雨停了。或者是說，雨變小了。從暴雨變成了綿綿細雨。
路遙癱在地上，看著身邊的顧曼。顧曼全身濕透，白袍貼在身上，狼狽不堪，但她還是在第一時間檢查路遙的瞳孔。
「活著嗎？」
「勉強。妳怎麼進來了？不是說妳是瞎子嗎？」
「我有導航。你的求救訊號太強了，連瞎子都看得到。」
路遙轉頭，看向懷裡的小路遙。小男孩已經醒了。他縮在路遙懷裡，驚魂未定地看著周圍的水世界。但他沒有推開路遙。他的手，緊緊抓著路遙的衣角。
「我們⋯⋯沒死？」
「沒死。我們學會游泳了。」
「你還會走嗎？」
「我會走。我要去外面工作，去打怪獸。但我每天都會回來。」
他指了指那堆營火。
「我會在這裡生火。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，這裡永遠是熱的。如果你怕，就來這裡等我。」
「好。我等你。」
第七章：第一根樑柱
現實世界。路遙和顧曼同時睜開眼睛，同時摘下頭盔，同時倒在沙發上喘氣。
「我們活下來了。我這輩子沒做過這麼瘋狂的治療。」
「謝了，錨點。妳救了我兩條命。」
「加上溫良那次，三條。記得付錢。」
路遙走到鏡子前。鏡子裡的廢墟依然是一片汪洋，水還沒退。但是，在那塊高地上，那堆營火燃燒得更旺了。而在營火旁，立起了一根新的、粗壯的樑柱。那不是鋼筋，那是一根白色的石柱——那是顧曼帶來的力量。
這座廢墟終於有了第一根支撐。雖然還沒有屋頂，但至少，它不再是一碰就倒的危樓了。
窗外，訊號塔的紅燈在晨曦中一明一滅。更遠處，斷橋和Neverland的摩天輪剪影靜靜地矗立著。
「小安，去買全家桶。我要吃肉。」
【下集預告】
訊號塔發出了召集令。所有被路遙幫助過的人，帶著他們的新房子，聚集到了斷橋邊。
（第 17 集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