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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完美先生的偏頭痛
S市的下水道最近總發出奇怪的聲音。那不是水流聲，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低吼。住在低樓層的居民常在深夜被震醒，以為是地鐵經過，但查看時刻表，那是停駛時段。
路遙知道那是什麽。那是這座城市的陰影。孟先生用「白盒子」壓制了太多的人性，那些被切除的憤怒、慾望、嫉妒並沒有消失，它們匯聚在城市的地下，像沼氣一樣越積越多，隨時準備爆炸。
上午十點，「路遙設計」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他之所以特殊，是因為他太「好」了。
「您好，請問我有打擾到您嗎？如果您在忙，我可以去外面等，真的沒關係。」
男人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一盒昂貴的伴手禮。他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，笑容溫暖得像春天的太陽，眼神清澈無害。
他叫溫良。42歲，S市一所明星小學的校長，連續十年獲得「模範教育家」稱號，也是社區裡的慈善大使。他從不生氣，從不拒絕，說話永遠輕聲細語。認識他的人都說，他是聖人轉世。
但路遙看見的，是另一幅景象。
在他眼中，溫良背後是一棟美得像童話插畫的洋房。窗明几淨，花園裡開滿了玫瑰。房子裡每一個角落都掛滿了「好人」、「善良」、「無私」的牌匾。但是，這棟房子的地板是燙的。一股紅色的、灼熱的蒸汽正從地板縫隙裡冒出來。
而地下室的門，不是普通的木門，而是一扇厚達半米的金庫鋼門。門上貼滿了符咒般的封條：「不可憤怒」、「不可自私」、「不可貪婪」。
在那扇鋼門後面，有東西在撞擊。
砰！砰！砰！
每一次撞擊，整棟洋房都會劇烈震動，灰塵簌簌落下。但溫良卻裝作沒看見，只是微笑著把灰塵掃乾淨。
「溫校長，您家地下室養了什麼寵物？」
「地下室？我家沒有地下室啊。那是儲藏室，放雜物的。」
「雜物會吼叫嗎？雜物會把地板頂得發燙嗎？您的偏頭痛不是病，是撞擊聲。那是下面的東西想出來。」
第二章：聖人的地獄
他們進入了那棟維多利亞洋房的客廳。這裡比現實中看起來還要完美。牆上掛著溫良捐款的照片、扶老奶奶過馬路的照片、獲得勳章的照片。空氣中瀰漫著百合花的聖潔香氣。
但是，地板在跳動。就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跳動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「不⋯⋯不要打開⋯⋯」溫良在這裡不再微笑了。「它是惡魔⋯⋯它是邪惡的。我花了一輩子把它關在下面。如果它出來，會毀了一切。大家會知道我是個偽君子⋯⋯」
「您不是偽君子，您只是個人。只要是人，就有陰影。光越亮，影子越黑。」
轟！一聲巨響。金庫鋼門被從裡面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。一隻巨大的、紅色的、燃燒著的手爪伸了出來，抓住了門框。
「吼————！！！」
一聲充滿憤怒、充滿原始慾望的咆哮響徹雲霄。客廳裡的百合花瞬間枯萎。牆上的獎狀紛紛震落，玻璃碎了一地。
門被徹底撞開了。那個怪物爬了出來。
它很高大，至少有三米高。它長著溫良的臉，但那張臉扭曲、猙獰、充滿了暴戾之氣。它的身體是由岩漿和紅色的肌肉組成的，散發著驚人的熱量。
這是溫良的陰影。是他這四十二年來，每一次忍氣吞聲、每一次強顏歡笑、每一次壓抑憤怒所累積出來的能量聚合體。
「我要⋯⋯吃⋯⋯餓⋯⋯好餓⋯⋯」
「它要吃人！我就說它是惡魔！」
「它不是要吃人，它是要吃肉。它是要活著。」
第三章：憤怒的重量
怪物再次撲了過來。這一次，它沒有攻擊路遙，而是開始瘋狂地破壞客廳。它撕碎那些獎狀，踩爛那些百合花，把那些寫著「好人好事」的牌匾砸得粉碎。
「住手！那是我的榮譽！」
「那是你的枷鎖！溫良，你看清楚！它在幫你拆房子！」
怪物轉過頭，死死盯著溫良。它突然不攻擊了。它走到溫良面前，蹲了下來。
「我⋯⋯想⋯⋯罵人⋯⋯我⋯⋯想⋯⋯自私⋯⋯」
溫良愣住了。他看著怪物那雙眼睛。在那恐怖的外表下，他看見了一種極度的委屈。
他想起了小時候。「小良，你要讓著弟弟。」「小良，不可以生氣，生氣不是乖孩子。」「小良，你要做個榜樣。」
他一輩子都在讓。一輩子都在忍。有人插隊，他微笑著讓位。同事甩鍋，他默默接過來加班。老婆把積蓄拿去借給弟弟，他說沒關係。他以為這就是修養。但他心裡那個孩子在尖叫：「憑什麼？！」
那個尖叫的孩子，在地下室裡長大了，變成了這個怪物。
「你想罵誰？」路遙在旁邊輕聲問。
「我想罵⋯⋯那個插隊的人。」
「大聲點。」怪物吼道。
「我想罵那個把工作丟給我的主任！」
「再大聲點！」
「我想罵我媽！憑什麼我要當榜樣？！憑什麼我要完美？！我也想吃糖！我也想偷懶！我也想自私！！！」
「去他媽的模範教師！！！」
這句髒話，像是一顆原子彈，在客廳裡炸開。這是溫良四十二年來，第一次說髒話。
隨著這聲怒吼，怪物身上的火焰開始收斂。它那猙獰的表情變得平靜。那巨大的身軀開始縮小，變成了一個穿著皮衣、肌肉結實、眼神狂野的壯漢。那是充滿力量的溫良。
「終於⋯⋯說出來了。爽嗎？」
「爽。真他媽的爽。」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個壯漢的手。整合。這一次的整合不是溫柔的光點，而是一股強大的、熱辣的電流。溫良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脊椎。他的背挺直了，眼神變得銳利。他不再是那個軟弱的好人。他是一個完整的人。有善良，也有獠牙。
第四章：有刺的玫瑰
回到現實世界。溫良坐在椅子上，那種「隨時會鞠躬」的卑微姿態消失了。他鬆開了領帶，翹起了二腳，姿勢放鬆而隨意。他的偏頭痛消失了。
這時，溫良的手機響了。是學校的教導主任打來的。
「喂？校長啊，那個⋯⋯明天的家長會，您能不能幫我頂一下？我家裡有點事⋯⋯」
以前的溫良，一定會說：「好啊，沒問題，你去忙吧。」
但現在，溫良拿著手機，沈默了兩秒。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裡的那個「壯漢」正對著他點頭。
「不行。那是你的工作。你自己處理。」
「呃⋯⋯可是⋯⋯」
「沒有可是。我很忙。掛了。」
溫良笑了。這一次，他的笑容不再是那種標準化的溫暖，而是帶著一點痞氣，一點真實的快樂。
「拒絕別人的感覺⋯⋯原來這麼好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路遙一眼。
「路先生，謝謝你介紹那個『地下室的朋友』給我。我想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的。」
「別讓它餓著。偶爾罵幾句髒話，有益身心健康。」
溫良大笑著推門離開。門外的風雨依然在下，但他走得虎虎生風。
第五章：下水道的迴響
送走溫良後，路遙並沒有放鬆下來。他走到窗邊，看著街道上的水窪。
他能感覺到，S市的地下深處，那股集體的陰影能量正在躁動。溫良的釋放，就像是在一個高壓鍋上開了一個小孔。雖然救了溫良，但也讓那股被壓抑的集體潛意識洩漏了出來。
遠處，孟氏都更的大樓依然燈火通明。但路遙發現，那棟樓的白色外牆上，似乎爬上了一些黑色的霉斑。那是陰影的反噬。孟先生想要消滅陰影，但陰影是不會消失的。它只會變形，變得更強大，更不可控。
鏡子裡，路遙身後的廢墟正在經歷一場狂風。但他沒有躲。他站在廢墟中央，手裡握著那把共感錘。在他的腳邊，那隻從溫良那裡跑出來的「紅色岩漿狗」正乖乖地趴在那裡，像是一隻守門犬。
窗外，訊號塔的紅燈一明一滅。斷橋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。
「越來越熱鬧了。來吧，孟先生。看看是你的白盒子硬，還是我的怪物牙齒硬。」
【下集預告】
兩棵樹的根糾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共生還是寄生。這對母女的關係，需要一把溫柔的剪刀。
（第 13 集 完）